國生
2016-03-01 11:49:37
無處指認的「鄉愁」
很難說《布魯克林》是一部「精彩」的電影,它的故事情節非常簡單,年輕的愛爾蘭女孩愛麗絲得到機會去美國工作,在難過的異鄉生活中遇見了愛情,卻因變故回到愛爾蘭,面對去留的選擇。除了她的姐姐蘿絲突然離世,整部片子幾乎都在一種懷舊光影的抒情之中順利成章。這種氣氛大概是承襲了原著作者科爾姆·托賓的風格,從較早的《石楠花綻放》,到刻畫了亨利·詹姆斯一生的《大師》,再到《布魯克林》,令托賓成為準大師級作家的並不是故事情節或者意義,他敘事溫和,筆觸流連於從亨利·詹姆斯心理寫實小說繼承下來的細膩描寫,卻保持著一種道德潔癖般的克制。他談論那些普通的困境,談論選擇,談論精神的搖擺。他擅長在一種沉默與猶疑的氛圍之中,展露人物內心的褶皺。電影《布魯克林》幾乎復刻了托賓的風格,將人生況味藏於水面之下。
《布魯克林》花費大量筆墨去描繪主人公的不諳世事與青澀的愛情、少年式的衝動與克制。但是把這些放入具體的故事語境之中,《布魯克林》講述的是一個生於此地,長於彼地的故事。為了尋找更好的工作,愛麗絲在姐姐與神父的幫助下漂洋過海來到美國。她需要面對複雜的人際關係、學習新的技能,然而比這個更困難的是她必須處理難以承受的思鄉之情與孤獨,就像破繭後才能獲得新生的蛹類生物,在故鄉與異鄉之間的撕裂,是愛麗絲成長路上必經的命運。
但鄉愁不是愛麗絲面對的真正的問題。她回過一次愛爾蘭,並且有權利在故土與他鄉之間再做一次選擇。她真正的困境是無法平衡兩者之間的關係。一旦離開,家鄉,以及姐姐的死亡、母親的獨居將成為她必須背負的記憶,而不是一個隨時可以回歸的安全所在。她無法再把「家」作為具有港灣意義的精神藥劑,去慰藉她在布魯克林的現實生活。在作出決定之前,她清楚她會成為故鄉的過客,他日再回來時,將成為遊客。
「她回布魯克林了。」在小說版的結尾,愛麗絲想像母親會這樣對吉姆·法瑞爾說。她想到這句話對聽到的男人而言意義越來越淺,但對她越來越重。她像其他50年代從愛爾蘭去美國的人一樣,不僅是一種物理意義上的離開,更是精神上的離開。她將失去故土——這或許正是中國當下觀眾能感同身受的一點。如果說上一輩的鄉愁是哀嘆家鄉凋敝,對某個具體的地理位置(以及相應的生活細節)愛恨交織,那麼從90年代到今天,蔓延於中國大地上的鄉愁是一個中空的外殼。人們從傳統中出走,一頭栽進現代生活的機制中冒險。無論起初多麼不適應,最終還是會發現,出走發生之時,他們就失去了退守的地方。因為並不是家鄉(的改變)拋棄了他們,而是他們拋棄了家鄉。這是愛麗絲與愛麗絲們真正的問題所在——鄉愁成為一種空洞的能指,無處指認。
每到過年,網路上總是流傳著這樣一則笑話:經歷長途火車後,出沒於國貿、陸家嘴、淮海路的Rebecca、Kevin們又將變成翠花與狗剩。令人唏噓的是,他們永遠也不可能真正變回翠花與狗剩們,哪怕他們在金光閃閃的城市中無數次想起在家鄉看到過的潔白的溪流與璀璨的星空。他們將和愛麗絲一樣,在城市中花上幾十年,追逐一些事物,同時被一些事物追逐,直到他們老去,作為一個永恆的異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