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活得像條狗，偏還不肯啃骨頭

文/車厘子
You're gonna put yourself out there. Take chances. Get stronger thighs. Be more deviant. Learn French. Cook more. Understand the Israeli-Palestinian conflict better. Engage with life.
你得豁出去，抓住機遇，站穩腳跟，再離經叛道一點，學法語，多下廚，深入了解巴以和平進程。投入生活。
——《爺們些》（Man Up），2015
    
1
我曾度過一段極落魄的日子。一個孤身女子在一個陌生的都市尋找謀生之路。沒有一個可以聯繫得上的同學和舊友，所有資產是一張存款不足3000的銀行卡，和一個裝有隨身所需品的雙肩包。包里一條換洗內褲，一本記錄著我過去工作經歷得失的檔案夾，一套面試用的正裝。以及兜里揣著幾塊坐公交的零錢。
我自恃才華橫溢，能力出眾，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並不會太難。但是要在這個不是任何人故鄉的都市找到一個體面而又負擔得起的住處，著實難倒了我。萬般無奈之下，我厚著臉皮投奔了善良的孫姑娘。因為我知道一個善良的人，無論如何，不會拒絕一個落魄的人。
孫姑娘住在一個全是租戶的私房裡。那是傳說中惡臭連續傳了好幾天才發現屋裡死了人的那種地方。像我這樣花季正盛的孤身女子，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孫姑娘不怕，因為孫姑娘有男友。在外謀生，要想住得既省錢又有安全感，與男友同居是再好不過的理由了。
孫姑娘告訴我，她並不愛他，她身邊的所有朋友和同事都覺得男友配不上她。可他愛她。在經歷了前男友的背棄後，他無時無刻不在她身邊陪伴她，安慰她。最讓孫姑娘感動的是，當她跟他攤牌，說出自己輸卵管堵塞，很有可能不孕不育的時候，他表示只要跟她在一起，沒有孩子也沒關係。於是，他們到了一起。
孫姑娘說，與前男友分手後，她帶著幾件換洗衣物，淨身出戶，極迫切地需要一個住處。她請了假在各個私租房之間輾轉，打爆了電話都沒找到一處安身之所。那時，她感覺自己就像條被主人遺棄的流浪狗，連一片遮風擋雨的瓦都沒有。她好希望有人能夠認領她，給她端來一碗熱湯，她一定會死心塌地跟著他。
在她精疲力竭，坐在快餐店裡不知該往何處去時，還沒成為男友的他找到了她。因為她沒去上班，他一整天都在打聽她的消息。然後她就跟著他進了他的房子，他給她煮了碗泡麵。然後她就跟了他。
孫姑娘的前男友我打過交道，那是一個意氣風發的人中龍鳳，自帶羞澀的笑容完全掩蓋不了他優秀的光芒，反而更接幾分地氣；而現男友，除了對她嘮嘮叨叨的細心周到，真說不上任何一點好。
孫姑娘說，她曾對愛情深信不疑，當自己淪落成一條狗的時候才發現，愛情不如一碗狗糧可靠，更何況還是狗糧中的上品——一根骨頭。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自己也只是一條睡在她家客廳地板上的一條狗而已，我不僅渴望骨頭，我還渴望狗窩。
我應該是羨慕她的。可聽了她的故事，一點也羨慕不起來。
在一段奮鬥的青春里，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在一個無處安放的故事裡，愛情就像神一般的存在，永遠不如一個溫暖的窩和一頓能飽肚的狗糧來得實在。

2
新工作落實後，正逢老闆要出租舊房，價格環境都滿意，於是搬了進去。初來乍到，房東又是老闆，床上沒有床墊我都沒敢提，當晚在硬邦邦、刺拉拉的床板架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渾身淤青。
事實證明，工作和生活扯上關係果然不會有好事。禿頭老闆常會不打招呼，不分時段，打著各種藉口進房來。在進行了一次你知我知的博弈之後，我提出了要搬。
在這個城市，一個孤身女子找房子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單身公寓住不起，跟人合租摸不到底，找私房一不小心就進了「二奶村」。因為各種原因，我在短短一個月裡，搬了三次家。這個城市出租的房子，真的只是一間光禿禿的房子，床架、床墊、凳子、桌子，一應都得自己一件一件地添進去。而我很不幸地常遇到看人下菜的搬家大叔大伯，坐地起價之事時有發生。所以每次搬家不得不大動干戈，每次找到新房子又不敢任性添置新物品。
每到這種時候，我總在想：要是能像孫姑娘一樣有個男友依靠，那該多好啊！
直至後來，我指著自己的腦瓜說：下次搬家時，若有一個男人，帶著一個房子來向你求婚，不管是租來的買來的，你都得答應！
有些話，只適合爛在肚子裡，說出來會遭雷劈的。
我的話剛說完，一位追隨了我很多年的老同學就奇蹟般地重現在我的面前。他是我初中同學。排座位時不是坐在我身後，就是在我前排。初中三年，我一直在他眼睛可視範圍之內。據說，他悄悄研究了我很久。直到大學，他才向我吐露了真實心意。
他是位謙謙君子，每天笑容可掬。我不在他視線範圍之內的那些年月，他總能發現或長相如我、或氣質似我的女子；有段時間，我迷上Kiroro的歌，他就千里迢迢給我郵來《生命之樹》；我說我每年暑假都會把《紅樓夢》看一遍，他就開始研究起了紅學，得出的見解令我耳目一新。他是我可以暢聊文學夢的第一個傾訴對象。但也僅此而已。
他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時，提出了一個很誘人的建議——跟我合租。在那個陌生的城市，有伴可以合租意味著你可以找到更大的房子，更便利的地段，更規範的小區物業管理，更安全的環境，以及隨時隨地的依靠。
這在當時當地的我，簡直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我跟他約法三章，第一條就是保持君子之交，不可有任何妄想。
有人合租的好處立竿見影。幾乎是在瞬間，我就在一個如意地段找到了一間如意得一塌糊塗的兩居室。
兩人就這麼搬了進去。看著他滿頭大汗為我調整床位，我都有點自責自己為什麼就不能愛上他。
那一夜是三個月以來，我睡得最踏實的一夜。後來才知道，睡在隔壁房間的他度過的卻是此生最難熬的一夜。
第二天，他攤牌了，不想遵守三章約法了。我說，那我搬吧。
他問：反正你也是單著，我又有什麼不好？一個機會都不肯給我。
我說：你什麼都好，我只是不想跟你好。即使給你機會，最終還是會辜負你，那又何必。
我這一生執著於愛情，就像執著於電影一樣。只要還有一部電影在歌頌愛情，我就絕不會放棄。
我是活得不如一條狗，我也好想啃骨頭，可不是我的骨頭我不啃。我不知道我的骨頭在哪裡，這個世界有70億人，總有一個人會像我期待著他一樣期待著我。他不該是我嘗過世間各種味道骨頭之後的最終選擇，而是當他出現在我面前時，我一聞就知道那是我鍾愛的味道，然後屁顛屁顛地奔過去，把狗一樣的日子拋到腦後。

3
電影裡怎麼說的？「去他媽的過去！」
《爺們些》里傑克向南希表白時就是這麼說的：「F**king the past.」
他陰差陽錯地將南希當成自己的相親對象，竟意外地發現對方跟自己合拍。發現真相後，他那麼鄙視她，那麼在意她欺騙了他，無非是因為前妻出軌欺騙了他，不願再重蹈覆轍而已。可人的情感是無法掩藏的。六七十億人中，兩人能夠找到彼此，就該奔著未來去。過去，能算得上什麼？
畢竟，狗一樣的日子總會過去，它不該成為了向骨頭低頭的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