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醜惡的現世和美麗的夢

       大家可能不記得冰室了，就是那個引出所有線索的紅色娃娃，曾經的研究室成員，也是一個飽受折磨的同性戀者，在此我僅針對他進行一系列的分析。這只是習作，有不成熟之處，還望指正。
       毋庸置疑，今敏的《盜夢偵探》是色彩絢爛，而又隱喻深刻的。盛典的彩紙從天空中飄下，熱鬧喧囂的鑼鼓奏出樂響，紛飛的藍蝴蝶，自由女神像、肚子裡裝滿豐盛食物的冰箱、拿著鑼鼓的青蛙，神社的木門，以及表情木訥呆板的人偶娃娃在音樂……華麗盛大的遊行背後是一步步踏入彼岸的不歸之途。紅粉骷髏，白骨皮肉。美的表象與夢的隱喻，讓整部劇都充滿了一種詭譎的美感，有一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好看。
       除了畫面與配樂的完美配合，每個人物的塑造，也都是豐滿，每個人都有內心深處的慾望，平時安放在潛意識裡的自我，就這樣在今敏的作品中被無限放大。
       而從頭到尾一直出現在夢境中的冰室，也在《盜夢偵探》中擁有著完整的性格和完整的悲劇色彩。
       「白晝天空的太陽公公，照亮每晚的黑暗。夜晚是做夢的白天，光明是做夢的黑暗。但什麼都不知道的太陽公公，埋葬黑暗，燃燒影子，早晚要把自己都燒光。夜晚開花的樹蔭下，是月夜之民休憩之所，不會讓白天的人們通過！」
       隨著夢境遊行隊伍裡的紅衣日本娃娃突然變成了冰室的臉，DC-mini盜竊案的線索也慢慢展開。這個一出場就從高處跳下來的人物，卻是貫穿影片始終的靈魂人物。在我看來，冰室是片子中具有十分悲劇性的人，他是一個男同，卻將慾望深深壓在心底，社會的價值排斥著他，來自自我內部和社會外部的強烈夾擊使他痛苦。他又是一個對一件事情會產生強烈執著的人，在現實中無法滿足自己慾望的他，將之寄希望於夢境，與其說他是被理事長利用，不如說沉湎夢境同樣也是他渴望實現自我的途徑。從遊行隊伍回來的所長這樣描述那段奇妙的旅行：「還差一點就能造出隨心所欲的世界了。」沉浸在夢境中的冰室，一直是笑著的，這或許對他而言算作一種解脫。
       冰室的同性慾望在影片中處處得以體現。首先是冰室本人在夢境中的象徵物是一個紅衣的女性日本娃娃；其次是小山內在冰室公寓中看見他的書櫃中藏有一本名為《hard boys》的雜誌，從封面上兩個男孩，可以推測出這是一本同性雜誌。
       那麼冰室有喜歡的人嗎？我認為是有的，而且極有可能有兩個，一個是時田，還有一個是小山內。
       首先分析一下動畫從何表現冰室喜歡時田。最明顯的一個場景是在千葉、時田、小山內三人來到冰室的公寓，尋找他的痕跡時鋪展的。有人說，從一個人的房間就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的確，16分26秒和27秒的兩幀，時田視角看到的照片牆和娃娃，資訊量極大。快速閃過的26秒，有這麼兩張照片是關於時田的，時田和冰室的合照以及時田和千葉的合照，27秒兩張時田和冰室的合照，在這其中，時田的眼睛都是被挖去或者被遮擋或者被抹黑的。在冰室的房間裡，唯一出現時田的臉的是在娃娃的最高處，一個橘黃色的機器人，拿著一塊help me的標牌。在時田的口中，冰室和他應當是好朋友的關係。兩人都是對一樣事物會投入痴迷的人，還共享同一座童年的小公園，他們親近的關係對於冰室這個處於社會邊緣的人來說應當是十分珍貴的。結合在來的路上，小山內所說：「冰室很嫉妒時田醫生，我也有時候會覺得千葉醫生很可惡。」小山內對千葉的感情與其說是嫉妒更不如說是一種求而不得的愛慕，最後到了得不到就毀了的地步。如果拿這類比冰室對時田的感情，很有可能冰室也在潛意識中抱持著這樣的心理，因為得不到而毀了他照片上的臉，卻又把他的意象放在最高處，顯出時田在冰室心中的地位。
       與此同時，冰室的照片牆上還掛著兩張小山內的照片。其中一張是小山內和冰室的合照，似乎是從一張大合照中故意截圖下來的，還有一張小山內的單人照，兩人沒有正經的合照，顯示他們關係並不和諧，但冰室仍在偷偷關注著小山內。在後半段的混合夢境中，紅辣椒在滿是娃娃的廢墟中抬頭看到小山內的裸身雕像，左手三十度朝上。這是來自冰室夢境的隱喻，在他的現實中製作的玩偶和遊行隊伍中玩偶的手勢都是三十度朝上。所以可見冰室潛意識中的小山內，陽具裸露，身材健美，具有十分強大的男性崇拜的意象。而這種仰視角同樣在上文中時田象徵的機器人身上出現。
       另外還有一個可能有些牽強的隱喻在於，在冰室潛意識的童年公園中，有三個作為吉祥物的人偶，分別是一個黃色的機器人，一個藍色的機器人還有一個紅衣服的女孩。它們是冰室的樂園引領者，而這樂園也是現實冰室的歸魂地。這三個人像，黃色機器人十分顯而易見，象徵著時田；紅衣服的小女孩可能是冰室的自我像徵，因為他很喜歡紅衣服，包括紅衣服的日本娃娃在內，時田做的有自己臉的玩偶也是穿著紅衣服；因為小山內在夢境中的象徵物是藍蝴蝶，所以藍色而且體型健壯的機器人，很有可能是小山內的象徵。在這層意義上，冰室似乎有一種三人一起住在樂園的願望。
       所以我認為冰室對小山內和時田都懷抱愛慕之情，只是兩者的感情不一樣。對時田有種感動於同類，並且被時田友好態度打動的喜歡，而對小山內則是一種仰慕男神的感情。
       身為社會的邊緣人，冰室其實很孤獨。上文提到所有的娃娃都是伸手30度的手勢，我之前不明白，後來重回第16分鐘，時田打開了玩偶製作室的燈，一群玩偶晃動它們的手，開始說「歡迎回來」，這才猛然間懂了。冰室獨居在這裡，他內心中最大的希望，只是有人跟他說一聲「歡迎回來」，哪怕是玩偶也好。而這樣的手勢最早出現在遊樂園的黃色機器人身上，可見黃色機器人的意象對於冰室來說是那麼重要，而他將這個意象賦予了時田，所以時田在他心中有著十分重要而溫暖的地位。冰室在玩偶身上收穫了一丁點溫暖，但現實中，他仍被一些人所鄙夷。比如他所愛慕的小山內，對於同性戀的態度是不屑一顧的，從來沒有好好和冰室拍過一張照；看到冰室收藏的bl雜誌，就十分嫌棄地冷哼走過。這應當是冰室所遇見的常態，也愈發造就了他自閉的性格。
       冰室具有一定的反社會人格，身處世情冷暖之中，積攢了不少恨。而在影片當中，冰室將這股恨，主要投射在了所長、千葉、部份同事以及自己身上。所長是第一個被他拉入夢境的人，其次千葉，然後還有兩個同事，他們手呈30度高舉，渾身纏滿了各種各樣的線，邁入死亡的夢境。回到第16分27秒，堆滿人偶、貼滿照片的牆上，幾個面目清晰的人偶被綠色的線纏繞捆綁在要害位置，其中兩個就分別是所長和千葉，還有一個與冰室長得一模一樣，穿著粉色裙子的女娃娃也被綠色的線纏繞著，不得自由。在影片最後，冰室的象徵日本娃娃被投射到現即時，他仍舊是不停地追趕著千葉和所長兩個人。仇恨的來源因為筆墨並未描摹，所以不太清楚。但我大致推測，對千葉的恨大致是源於對她能夠同時得到小山內的喜歡和時田的親近而產生的嫉妒；對所長和同事的恨可能是因為他所受的這個世界的冷嘲熱諷太多，同事們在遊行時，一個打著電話，一個喊著「號外」，很可能是公司里比較愛八卦的人，他們的言語傷害到了冰室。
       因此，在醜惡現世與美麗夢境的選擇中，冰室選擇了美麗的夢境，隨著絢麗顏色溫暖的遊行隊伍，前往他夢中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