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幫兄弟的情與性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在心裡憋了有幾個月了吧，總算找到時間一口氣看完了。不得不說，這部電影還真是長啊，從下午六點開始播放，晚上十一點才結束。不過長，卻根本沒有一點膩味。賽爾喬·萊翁內演員選的極好，詹妮弗·康納利的美貌驚為天人。四個小時，濃縮了一個人離奇動盪的一生，看完只能感慨經典的偉大。

關于兄弟間的友情，背叛與放下，年少的血性與白頭的看破，我想已經說得足夠多。但影評里比較少提及的「性」，我卻覺得大有文章在。好像黑幫電影從來都是這樣，伴隨著髒話，兄弟手足，亂世愛情，以及無所顧忌的性。一開頭警匪在劇院搜尋麵條時，用手槍摩擦挑逗女人裸露的乳房，便已經奠定了電影的基調。

第二次擦過「性」的鏡頭，是小黛博拉舞后的更衣。那段芭蕾跳的真是絕美，但更讓我喜歡的，卻是那個在磚縫偷窺的少年。目不轉睛地，卻又因她的微微睥睨害羞閃躲，看她裸露的脊背和臀部，會莫名其妙地羞愧。起初我覺得他純情，卻忘了這個叛逆少年正處於青春期。廁所裡的調情，他張開雙腿，毫不害羞地調戲佩姬：「你不喜歡麼？」喘息著渴求和她做愛。

這個少年如此截然不同的兩面，讓我意識到，這兩個少女於他的意義是完全不同的。黛博拉縴瘦聖潔，佩姬則豐滿誘惑。黛博拉是他的女神，是他的精神寄託，是他不能容忍被世俗的「性」玷污的寶貝。而佩姬屬於現實，又物質得認真，正好滿足了他青春健康的身體和好奇。

少年們好像都是這樣，渴望著肢體交纏的歡愉。小男孩買了奶油蛋糕，與佩姬的性愛作交換，自己卻忍不住誘惑吃了全部。這好像隻關乎小男孩的自製力，但如果把他換做麵條，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因為他衝動又重情，絕對不會為一點蠅頭小利打斷了要緊之事。而如果是麥克斯，這種事就更不可能發生了。因為他根本不可能投入一絲一毫，去討好任何女人。也因此，前者一生受制於女人，而後者一生受制於利益。

第五次的「性」鏡頭就比較直白露骨了。麵條和麥克斯從警官手裡「接管」了佩姬。但兩人的表現卻天差地別。麵條太著急被佩姬埋怨，麥克斯開始沒能進入狀態，走上正軌後卻表現良好。完事後佩姬更中意麥克斯一些。其實這和兩人在愛情裡的狀態無差。麥克斯更在乎工作和兄弟，而麵條總是不善於表達。前者更「禁慾」，更富有事業魅力，也更討女人歡心。麵條在寒風角落裡抽菸，聽著兩人的呻吟，估計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低人一等」，輸給了兄弟。

而後麵條因報復殺死了霸哥和警察，出獄後已至中年。麥克斯來接麵條時，帶了一個女人為他洩慾。離開時麥克斯想邀請女人喝一杯，還揶揄麵條：「你這次全力以赴啦？」暗示他第一次的尷尬。

出獄後四人的第一筆生意，麵條為了阻止卡羅的妨礙，強姦了她。不過這可能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強姦，因為最初是卡羅要求和幪面的麵條做愛。這當然不是一見鍾情或是精神錯亂，更像是在危機環境下，女人利用身體自保，謀求可憐卑微的生存機會。當兩人云雨時，麥克斯則果斷迅速地搞定一切，然後用冷漠的眼神提醒麵條離開。

不知你發現沒有，這眼神與他瞪著重逢的麵條與黛博拉重逢時無異。因為他對於麵條的感情是極為複雜的。這裡麵包含著嫉妒，自卑，與愛慕。從小時麵條的不羈、血性、仗義，到長大他的灑脫（不受權錢利益誘惑，不願被他人使喚），都是麥克斯無法擁有的。再結合少時他對佩姬提不起興趣，下體又曾被暴擊重傷，便可以理解麥克斯對麵條扭曲的感情。他因妒忌產生了自卑，而過份的自傲（坐在王座上宣示主權），其實是極度自卑的體現。

卡羅自然對麵條懷恨在心，也因此後來見面時，面對四人的調戲，她唯獨不迎合麵條。與麥克斯調情時，有三人的細節很值得討論。一個是佩姬，這位肥胖女人也曾經風情誘人，現在「只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一個是麥克斯，他臉上帶著勝利的喜悅和得意，因為他終於爭取到了一點點「尊嚴」，暫時抬得起頭正視麵條；還有一個就是麵條，他在象徵現實的淫靡之地受挫，於是又想念起那個聖潔的靈魂之所。

第九次「性」是我見過最殘忍、最痛苦的性愛鏡頭。得知了黛博拉即將離去，麵條在那輛車上，強姦了那個聖潔的女孩。那是支離破碎的絕望，是被生活拋棄了的憤恨。黛博拉痛苦地抗拒、尖叫，但我卻在麵條臉上，看到了力圖隱忍的悲哀。他要她接納他，用盡全力愛他。他何曾不痛苦，但他不能停手，這是他唯一能夠擁有她的機會，他不敢浪費，哪怕換來的是她的厭恨。最終連司機也看不下去，請他下車時，他歉疚地不知所措地安慰，給司機小費又被拒絕。車載著少女離開，只剩下衣衫不整的麵條，在海鳥的叫聲和水天之間，那麼孤獨。

麵條借酒澆愁，伊芙出現了。這個玲瓏女子，一開始便是黛博拉的代替品。但她愛這個男人，義無反顧，於是也釀成了開頭的悲劇。但還好她的愛人是麵條，雖然最愛的不是伊芙，但至少對她有情。卡羅則沒那麼幸運，對麥克斯而言她就是個充氣娃娃，不過逢場作戲，隨時可以丟棄，根本不顧及她的心。

所以，《美國往事》其實是一個悲劇。這個悲劇在於，每個人的一生都或多或少留有不可抹去的遺憾。有些是抉擇帶來的註定，有些是衝動的背叛和誤會，有些是情感的終結與破碎。但同時這種悲劇又成就了經典——當所有人都老去了，恩怨仇恨都煙消雲散，只剩下釋然，和年少時快樂悸動的回憶。就像老了的麵條透過磚縫，想起年少時偷看黛博拉跳舞。就像最後的鏡頭，重回到年少逃亡時，麵條抽大麻的時光。他恍惚中綻開的笑臉，是念及了他最好的四個兄弟，摯愛的一個女人，以及曾經美好的時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