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訊息
愛在他鄉 Brooklyn

布鲁克林/爱在他乡(台)/布鲁克林之恋(港)

7.5 / 158695人    111分鐘

導演: 約翰克勞利
編劇: 尼克宏比
原著: 科爾姆托賓
演員: 莎柔絲羅南 休葛姆雷 布里德布倫南 吉姆布洛班特
電影評論更多影評

6×2

2016-03-15 06:23:21

Eilis如何失去了故鄉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Eilis經過了長途的顛簸和嘔吐,吃了船上難吃的食物,從愛爾蘭忐忑地來到了美國,紐約,布魯克林。可命運沒有讓她像《大西洋帝國》里那個愛爾蘭女人那樣遭遇困厄變故,陰差陽錯做了黑幫頭目的情婦。她的一切似乎都太順利輕鬆了:Flood神父幫她找了一份百貨商場的工作,給她聯繫了為單身女孩們提供的寄宿之家,替她註冊了學會計的夜校課程,並且已經支付了一個學期的學費。她還遇到了一個男孩,一個義大利裔水管工,雖然比她還矮一點,如果她穿上高跟鞋的話,沒上過什麼學,但是人不錯,笑起來顴骨上堆著兩塊胖乎乎的笑肌,顯得很是憨厚。他有希望,想在長島蓋房子,那時的長島還是一片荒草。
      所以這不是什麼充滿血淚的移民奮鬥史。悲情故事不適合這種圓臉微胖女孩。她們不打扮的時候很平凡,打扮起來也只是比平時看起來更有精神,她們根本也不太在乎衣著打扮。性格不彆扭、不造作、不歇斯底里,也不算有趣。說話音調不太高,在常理範圍內努力,過平凡的生活。你至今依然不難遇見她們,在地鐵里,在圖書館裡,在公司旁邊的小公園裡吃自己準備的飯盒。但你並不會過多注意她們——這類沒有故事的女同學。
      這極有可能就是最常見的異鄉生活,鄉愁不足以驅動不顧一切的回歸,因為並沒有爾虞我詐的艱險或不可逾越的困難,沒有不眠不休的奮鬥或尊嚴盡失的妥協,可最後不知怎的也沒有了沒有故事的女同學或男同學。船上的紅唇女子是第幾次往來於大洋兩岸?那些每週去參加同鄉舞會的單身女孩們要多久才能找到合適的丈夫或心上人?她們只會在門邊短暫地對你透露一段失敗的婚姻,更多是為了表達對你長時間佔用洗手間的不滿。在為昔日的築路工人、今日的老單身漢們組織的聖誕聚餐中,有人唱起了古老哀傷的愛爾蘭語情歌《結繩》,年輕的女孩是在場唯一眼中盈淚的人,那些與故鄉切斷了所有聯繫的老男人們,只有醉倒、被人搖醒、孤獨地回去,回到不知哪裡去。
      行色匆匆,不問客從何處來,卻在漫長的時間裡留下了相同的空間軌跡。為什麼義無反顧地奔向他鄉?異鄉到底有什麼好?綠色的泳衣,粉藍色、粉紅色的連衣裙,鮮紅的、桃紅的唇,金色的、淺棕色的發,在布魯克林,即使是寒冬,也意味著明亮的色彩,如同浸泡在糖水中。但因此就把這故事視為異鄉頌歌未免輕率,因為它無時無刻不被故鄉的召喚縈繞著。異鄉的愛情也絕不是治療思鄉病的偏方。不然為什麼在Tony第一次說「我愛你」時,Eilis的回答是「謝謝」呢?
      有什麼是留守出生之地所不能擁有的呢?事實上,只需熬過航程的折磨,一切便會完整移植至恩尼斯科西陰天灰濛的背景上。異鄉原是故鄉的鏡子,或者反過來。只是這鏡像約略變形,像照著哈哈鏡一樣,時而可笑,時而可怖:一樣有工作,在布魯克林做售貨員,回愛爾蘭當會計;一樣有朋友,Kehoe夫人房子裡的女孩們調侃起男人來刻薄有風趣,甜美的小城姑娘Nancy就要結婚;一樣有親人,溫厚的Flood神父承擔了一個缺席父親的角色,而家中病弱的母親用盡一切辦法只為了留住她;一樣有愛情,水管工Tony個頭不高,深棕色的頭髮,活潑熱情,生活在一個典型的義大利式平民大家庭,變形拉長後成了Jim,瘦高、長臉,打蠟的頭髮髮色微紅,他寡言靦腆,獨自住在父母的大房子裡經營他們的酒館;一樣有舞會,區別僅在於參加者是這裡的愛爾蘭人,還是那裡的愛爾蘭人;一樣有海和沙灘,在康尼島的晴空下人滿為患,卻在愛爾蘭海的海風中現出空無一人的遼闊海灘;一樣有年老的巫婆,Kehoe夫人雖然古板保守,卻是給面噁心善的好巫婆,Kelly小姐則陰鷙勢利,在故事的首尾各出現一次,兩次都促成了Eilis的離開(在小說原著中她們倆是表姐妹)。所謂故鄉獨有的牽連,只剩下沉睡於一方墓碑之下的姐姐。可這不正是回來的原因嗎?為了告別。
      故鄉與異鄉不動聲色地角力,不斷指認對方才是虛幻的鏡中影,逼迫當事人作出選擇。最終,母親拒絕送她,因為告別只能有一次。如同故鄉。所以,這其實是一首不過度渲染悲傷的輓歌:一個年輕的女孩如何失去了故鄉。一番猶疑徘徊之後,才知這失去不可挽回,只得擁抱帶著永恆鄉愁的美國夢。
      從此故鄉是異鄉,而異鄉永遠是異鄉。原作者科爾姆•托賓只寫到Eilis的離開,把更多異鄉人的孤獨寫進了《空蕩蕩的家》,影片更是不忍徹底揭穿他們無家可歸的事實,加入了一個充滿希望的尾巴、一個明媚的夢。可當你走出影院,卻被寒白的日光猛晃了一下眼睛,不得不迅速適應這不速之客般的光明。滿街的人來來往往,他們中或有喬伊斯和白先勇,隔山隔海地回望,向他們熟知的《都柏林人》和《台北人》投去雜陳的目光,或是馬爾克斯的鬼魂會停下來給你講十二個異鄉人的故事,而海明威記憶裡的義大利總是懸掛著、搖盪著死去動物的皮毛……無論如何,最後的最後,他們只是若無其事地走在這春寒中的異鄉。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