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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動物園 The Lobster

龙虾/单身动物园(台)/ΟΑστακός

7.1 / 334640人    片長:118分

導演: 尤格藍西莫
編劇: 尤格藍西莫 艾希米斯菲利浦
演員: 柯林法洛 蕾雅瑟杜 班維蕭 瑞秋懷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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駁靜

2016-03-21 08:50:59

龍蝦的愛情與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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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駁靜
《龍蝦》(The Lobster)是希臘導演蘭斯莫斯(Yorgos Lanthimos)的第一部英文電影。09年的作品《狗牙》,還只在坎城電影節「一種關注」單元中,作者電影氣質濃厚的作品,《龍蝦》仍然在15年坎城電影節首映,並獲得了主競賽單元的金棕櫚提名,只不過今非昔比,卡司表上一派星象,除了主角由科林·法瑞爾(Colin Farrell)扮演,還有本·衛肖 (Ben Whishaw),新一任邦女郎蕾雅·賽杜(Léa Seydoux),還有龐德扮演者克雷格現實中的妻子蕾切爾·薇茲(Rachel Weisz)。

儘管如此,《龍蝦》仍然有著幾乎為電影知識豐富的專業影迷量身定製的故事背景:未來反烏托邦社會背景下,人們一旦單身,就會被運送到與世隔絕的旅館,而且必須在45天內找到匹配伴侶,否則將會變成動物,流放到樹林。

中年發福、嘴唇上掛著一瓣兒小鬍子的法瑞爾,扮演了一個剛剛發配至此的中產階級建築師大衛,帶著觀眾進入了一個「單身有罪」的荒誕價值體系中。在這個世界裡,只有「非男即女」的單性戀選項,因為雙性戀操作不便,鞋子沒有半碼,總之不存在界限模糊之事;所有人穿著同一個款式和顏色的西裝,嚴厲禁止手淫——性愛當然是伴侶才有資格享受的待遇,儘管配對成功後有觀察期,但顯然已經是比單身高一個等級的存在,通過觀察期後,他們才能回到城市,回到同一種價值體系的所謂自由世界裡生活。

這些細節坦誠地敘述了這個世界的規範,微妙的諷刺和超現實語法,活脫脫西班牙導演布努埃爾(Luis Buñuel)再現,在「往左滑動表示喜歡,往右滑動表示討厭」的手機社交網路時代中,非黑即白的極簡模式原來還意味著極端。

《龍蝦》與布努埃爾的另一層趣味性十足的關係在於,後者在1928年和達利的合作拍攝了影片《一條安達魯狗》(Un Chien Andalou),這部當時在巴黎轟動一時的電影,被稱為超現實主義的奠基之作。布努埃爾之後的作品都以該片為母體,諷刺的是,他一生都在批判的中產階級,卻是他電影最穩定的觀眾群。幾年後,達利創作了他著名的「龍蝦電話」,而大衛挑選動物時選擇了龍蝦,多半不是巧合,他陳述理由「因為它可以活上一百年,流著貴族般的藍色血液,一生都維持著生育能力」,而且,像大多數中產階級選擇的休閒方式,「喜歡大海,擅長游泳和滑水」。

不過「批判中產階級」這類歐洲導演最樂於表現的題目,大概只是信手拈來,並不是《龍蝦》的重點,相關的聯想也只限於電影的開頭十分鐘。

本·衛肖扮演了大衛的同期生——同一批發配至旅館的單身男人,並先行一步為觀眾打開了視野。為了避免淪為動物,他自殘式手動製造流鼻血的畫面,以欺騙患有同樣癥狀的姑娘,在歡慶聲中成為電影中第一對搬去雙人房的成功人士。這個「削足適履」式的努力,以偏概全地奠定了這個世界的伴侶基礎:愛情中的「性情相投」被粗暴的簡化為「具備共同點」。

但很難講「愛情」是電影探討的主題之一,因為無論是旅館執行伴侶化的強制性,還是單身人士為達目的的不擇手段,都與充滿活力與可能性的男女之愛毫無關聯。但男主角,仍然具有浪漫主義懷想。為了生存,當然也要去努力表演,大衛盯上了顯性特徵是「冷漠」的姑娘,假裝自己是同款冷漠型,才得到對方認可,二人成為伴侶,最終,偽裝者暴露而使關係崩潰。

正是在這個契機下,他逃離旅館,竄入樹林,哪知從一個極端,掉入另一個極端。

樹林裡生活著一批反抗者,他們自稱為「loner」。他們的體系想當然地與旅館及至整個社會完全相悖:禁止性關係、戀愛關係,調情也不被允許。可是偏偏,大衛在這裡遇到了靈魂伴侶,於是他逃到了樹林,現在又要逃離樹林。

電影最強大的敘述邏輯在於,這個「共同點」,無論在旅館還是樹林,都是每個尋找伴侶者心中的一道紅線,它強大到已經內化為他們認為理所當然的準則。即便是在荒誕的極權社會,並非為了適應社會和生存而尋找到的理想伴侶之間,也會尋找這個共同點,這不可避免地將共同點指向現實社會中的「愛情」。

所以當大衛與他的「靈魂伴侶」之間的共同點「近視」,由她失明而瓦解後,大衛決定採取極端的自毀雙目來保護二人的共同點,只是,作為微弱的開放式結局,大衛在城市某個餐廳的洗手間裡,手持餐刀遲遲下不了手。看上去,愛情的確被擺在了孤獨的對立面,是一個心懷浪漫的男人,需要做出的選擇,從這個角度,愛情的確也是本片一條十分隱晦的敘述線。

更堂而皇之的敘述主線,則是對社會對伴侶關係痴迷成性的諷刺,這種痴迷甚至具備普適性。旅館經理與大衛有過一段饒有興味的對話,前者問,如果配對失敗,想要變成什麼動物,大衛的「龍蝦」讓經理十分讚賞,因為「大部份人都會選擇變成狗,這是這世上有那麼多狗的原因」。

中國觀眾看罷此段,迅速自我代入,「單身狗」幾乎是第一跳出來的詞,人們竊竊私語,「單身果然是一條狗」,原來全世界對單身人士的歧視不僅一致,符號語言還都是狗,人類對動物的感性認知,一致性也足夠令人驚訝。所以我們迅速聯想到了身邊逼婚成風的可怕現實,似乎離電影的荒誕並沒有特別遠的距離。

但《龍蝦》自然不是「單身有罪」那麼簡單。事實上,旅館價值體系的訴求,並不是婚姻和繁衍後代,而是一種二人關係,它既不反對同性戀,也不規定生育。有趣的是,小孩的梗順手就被導演便宜行事,對現實社會諷刺了一把——一對伴侶成功配對後,經理在會上作了宣佈,末了還加一句「如果你們遇到了不可調和的矛盾,可以領取一個孩子,這通常能夠緩解矛盾」。

那麼這種二人關係的對立面,約摸是孤獨。孤獨的壞處甚至在旅館中有著洗腦式的魔性宣傳,比如男人獨自吃東西會噎住,女人獨自走街上會被強姦。在反其道而行的樹林裡,孤獨正好是唯一被認可的相處模式,甚至連跳舞時都各自戴著耳機,只按自己的電子音樂起舞。

樹林的獨裁統治顯然同樣嚴酷。

旅館亦或樹林,強製成雙或者絕對性單身,這種對立和身份互換,令人想起尤內斯庫(Eugene Ionesco)五十年代創作的那部著名的《犀牛》(同樣也是達利最喜歡的形象之一)。犀牛喜歡獨居,彼此很少來往,人變成犀牛後,卻又集體行動,反倒是變成犀牛之前的人類,感情淡漠,強烈的反差另人著迷。

不過有些觀眾看罷,表示並不過癮,畢竟「變成動物」的場景,只用一扇上書「變身室」的房門代替,與一再被類比提及的《索多瑪的一百二十天》這部血腥之作相比,恐怕同樣也是一種「避免小眾」的反差。就電影本身而言,後半程的樹林社會,不如旅館的人物有趣。

作為前半程故事所在地,這家療養式旅館與世隔絕,但各類設施又十分完備,足以應對一個小型社區的所有功能,自然,這個社區也承載了它的樣本功能,電影預設的整個價值體系下,人不得獨居,這裡的四十五天,是很多人在降格為動物之前的最後生命,這裡因此是矛盾最突出的樣本所在地。

但旅館和樹木其實最後歸於統一,都只是樣本,它們背後有一個更廣闊的價值觀發源地,所有人口中的「城市」,它驚鴻一瞥,卻暮色藹藹籠罩一切,「城市」里,警察無處不在,隨時停下來盤問單獨行進的路人。

這個世界裡的生存者面無表情,憂鬱不堪,最重要的任務卻是幸福。弗洛伊德說「憂鬱」是人們失去了心愛之物,外界卻不承認這種失去的痛苦,並不允許他們為之哀悼。於是人或者還未成動物,可是卻活成了機器,如法國哲學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所說,當人變得像機器一樣,是最引人發笑的。反烏托邦外殼下,《龍蝦》四兩撥千斤的黑色幽默力量,正是來自於此。

(刊於《三聯生活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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