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衛二
2016-03-25 15:25:48
不該被隔離的好味道
喜歡銅鑼燒嗎?
喜歡的話,《澄沙之味》一定適合你的口味。所謂「澄沙」,也就是紅豆沙。這部電影,其實也可以叫做《紅豆沙之味》——但聽上去好像就不那麼吸引人了。
插說一段。年初去參加某麵包店的市場調研,裡面有道勾選題是這樣:在麵包裡面加入哪些餡料,會讓你覺得它很廉價。看到「豆沙」一項,我立馬勾選了。豆沙這個東西,總會讓我想起外婆。綠豆餅,一包十個,好吃又便宜。
如果不喜歡銅鑼燒,好像也沒有什麼關係。這部電影並不是河瀨直美炮製的小森林系美食電影,固守鄉土,絕對治癒。如同片中做的太過美味的銅鑼燒,河瀨直美跟作者電影的標籤,就是存在感太強的紅豆餡,置銅鑼燒的麵皮於不顧。否則,又不是只有紅豆歷經千辛萬苦,小麥和雞蛋同樣有話要說。
甜、膩,這是很多人拒絕甜食的原因。無論是影像美感,還是傾訴心聲,河瀨作品,總會引發類似的生理反應。好在即便如此,仍然有一批影迷公然表示:河瀨直美的電影,怎麼拍得跟是枝裕和越來越像了!
我知道有銅鑼燒這種甜食小吃,不會超過十年。它來自日本,除此之外,跟紅豆糕、紅豆餅好像並沒有本質區別,製作工藝並不高。
《澄沙之味》始於河瀨的標誌性手持跟拍,鏡頭隨著永瀨正敏飾演的千太郎,他搭著毛巾,拖著腳步,爬了樓梯,上了天台……如實記錄了這個人的沉重跟疲憊。與此同時,鳥鳴和配樂,突然映入畫面的櫻花怒放則在訴說另外一件事: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
這是一個發生在街邊銅鑼燒小店,始於春天的生命故事。
從一出場,樹木希林飾演的德江老人就用佝僂的身形,斑紅的手指,還有欲言又止的請求告訴觀眾,她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但謎底總要留到最後才揭曉,吊人胃口的,首先還是怎麼做出人間至味的銅鑼燒。
拋開用心去做、與之交談的雞湯言論,電影倒是如實描述了紅豆餡的製作流程,從挑選,清洗,過濾,蒸燉,浸泡,加甜,攪拌,再放入麥芽糖。一趟下來,至少需要六小時以上,才能保證紅豆餡在口感和香甜上,秒掉工業化製作的大桶「紅豆泥」。
面對顆粒飽滿,色澤誘人口感滑順的紅豆。辛勞大半天的千太郎也漲紅了臉。
我一度覺得,電影太過理想化。你做出了好東西,就有人來購買,還排上一隊人。豈不料美味是驚人的,結果謠言傳播同樣是驚人的。
《澄沙之味》只有兩個主要空間,銅鑼燒店和療養院。中段轉折開始,電影轉入日本社會對痲瘋病人的恐懼與歧視。
從河瀨直美關注的老齡化問題到上世紀90年代取消痲瘋病隔離政策,這顯然更像導演在表述個人立場,呼籲社會關注。話說大眾,一聽到痲瘋病三個字,不是恐懼,就是冒出來會不會傳染的疑問。如同放生的金絲雀,德江老人的心聲是「我們也想活在陽光照耀下的社會」。她與人類社會隔離了一輩子,卻只想做一名普普通通,有兒有女的老人。
緊扣痲瘋病和社會議題這件事,熊井啟在1997年就拍攝了一部《天國情書》。酒井美紀飾演的少女,被誤診為痲瘋病,遭到了隔離,又是千辛萬苦還生離死別的。
痲瘋病療養院在一個世外桃源般,被森林所擁抱的環境中。電影很快轉入河瀨直美的老三樣:世間萬物有語言。故意走漏了光線的鏡頭,透光的森林和大樹。月亮真美,銅鑼燒真好吃。河瀨直美的內心,永遠住著一個祈禱的少女。一粒粒紅豆皆辛苦,它們經歷了什麼樣的旅程,才來到你手中。穿過冬青樹的風,是要來讓我寫信。至於幾封信的內容,甚至是留遺言的磁帶,實際上都是河瀨直美的心聲,是貫穿了河瀨導演生涯的少女與婆婆故事,一個生命交給另一個生命的終極體悟。
不難發現,這個關於隔離與衝突的故事,河瀨直美並沒有把它拍得一波三折,緊張又好看。她更相信書簡的對話,能夠隔空交流、逾越死生的心靈與靈魂,安靜思考。
好在總結完痲瘋病人與日本社會的新聞報導之後,《澄沙之味》並沒有想把自己,隔離於治癒題材以外。正如春天是飽滿的紅豆餡,夏天是少女的微笑,秋天是金色的銅鑼燒,冬天是看不見的死亡。領略四季變換這樁事,河瀨直美從紀錄片時代就樂在其中。《澄沙之味》的遺憾,恐怕還是紅豆餡放得太過飽滿,以致於灑漏了出來。但只要不拿出去賣,自己嘗嘗,給小姑娘吃吃,那都還是可以的。【刊發於《中國新聞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