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烏托邦世界中的分裂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龍蝦》大概是我看過最諷刺的反烏托邦電影，作為黑色喜劇而言，相比我看過的《鳥人》（印象中最深的就是這部了，但是我不知道《浪潮》是否可以歸於黑色喜劇一類）而言的確屬於佼佼者。就像豆瓣短評們所指出的一般，前半段男主角科林在酒店中的生活片段描寫實在是太過精彩和荒誕，顯得後半段荒林生活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之嫌，但我覺得這兩段都有很好的表達了導演的諷刺主題，《龍蝦》給了我和看完《狗鎮》一樣五味雜陳的感覺，但《狗鎮》更直白些，直面人性，但是《龍蝦》導演似乎在這電影中加入了很多的東西（卻又不會有贅余之嫌）。
  影片的宣傳資料是這麼寫的：「未來反烏托邦社會中，單身有罪！一群單身男女被關進城中酒店，他們必須在45天內找到一個匹配的伴侶，失敗者將變成一種自選的動物，流放進大森林。一個絕望的男人從酒店逃入森林，並在這個孤獨者們生存的地盤墜入愛河，自然，他成了忤逆之人。」實際上，男主角科林無論是在酒店中，還是在森林裡，都是忤逆之人。他更像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單身人士，並不像那位喜歡黃油餅乾的女士一樣對couple有著執念，在森林中遇到了女主角Short Sighted Woman（釋義來自百度百科）但是森林卻是實打實的單身主義，任何有曖昧傾向的調情式對話都被禁止，所以兩個相愛的人努力擺脫森林，來到城市中，想要和對方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為什麼說是「正常人的生活」呢？因為在這個反烏托邦社會中，單身的人得不到尊重，疑似單身的人也可以隨時被「警察」盤問，影片中一位丈夫出差的女士在遭到懷疑之後，兩位警察令她下跪，檢查她的鞋和指甲。而人們一旦從戀愛的狀態中抽離出來，就會被接到酒店中開始為期45天的「非誠勿擾」式生活。
  到達酒店的開始，男主角就被盤問感情經歷、性傾向（豆瓣影評中寫，這個社會並不是像中國一樣要求婚姻的目的即是繁殖，因為同性戀者也被要求必須在期限內脫離單身狀態，當在酒店中找到戀人的情侶一旦遇到情感危機，酒店管理者就會分配一個孩子到情侶生活中。原話「孩子總能解決很多問題。」）一開始我甚至為外國人對情感的堅定要求而感動，我想如果是在中國，肯定會有很多人為了脫單而脫單（現實也是如此），但是在這酒店中的很多人都沒有急著去尋找對象，後來我想大概是因為即便兩人成為了情侶，也需要時間檢驗，最後兩週的遊艇測試，不通關者將會得到極為殘酷的懲罰有關，就算成功回到了城市，也有可能面臨著再度脫單的危險，而且，人們可以通過捕獵森林中的逃亡者獲得extra point，一人多一天。
 在酒店印象深刻的兩點就是，一是女服務員每天都要測試男人的勃起速度，而在酒店裡是不允許自慰的，所以科林對女服務員說：「please don't，that’s awful」。如果冒險自慰，被發現後則要承受手放進烤麵包機的「極刑」。在近乎病態式的管理下，怎麼還能要求人們真正地去尋找自己的伴侶呢？於是一個為了脫單而脫單的典型例子就出現了： The Limping Man和Nosebleed Woman，瘸腿男和鼻血女的故事。瘸腿男從一開始就很積極地與女性搭訕，但卻一無所獲。在訓練射擊時拒絕透露自己選擇變成的動物，信心滿滿地宣告自己一定會攜著伴侶的手回到城市，但在我看來，這種100%的自信隱隱地透露著瘸腿男內心的絕望和害怕。正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酒店人員會如何把人類變成動物，所以他才用盡方法去擺脫單身。鎖定目標鼻血女之後，不惜用撞頭、自虐的形式達成與鼻血女的共同點。
  要變成情侶必需要滿足一個條件：雙方一定得有一樣喜好的事物、或者說共同的習慣。瘸腿男通過非自然方式與鼻血女達成了一個共同點：時不時就會流鼻血。這樣的要求是很諷刺的，我不禁聯想到了中國婚戀網上的勾選條件（愛好、特長、討厭的事物、對像要求等等）尋找伴侶的過程更像是挑選一件產品，機械化的，冷血的，毫無人情味的操作讓人不想再有情感投入。這條流行於影片中的「規則」或者說是「真理」已經牢牢地豎立在人們心中。在後半段，隨著女主角Short Sighted Woman失明，和男主角科林唯一的共同點「我們都近視」被切斷，兩人明明相愛，但科林卻花了好幾天去尋找彼此之間的共同點。「你會講德語嗎？」「你喜歡吃蔬菜嗎？」……最後甚至為了達到共同點選擇戳瞎自己，諷刺意味不言而喻。日劇《請與廢柴的我談戀愛》中有這麼一句台詞：「重要的不是喜歡的事物一樣，而是討厭的事物一樣。我們可以配合對方去喜歡對方喜歡的事物，卻很難配合自己去做討厭的事情。」這共同點，在真正相愛的人面前又算得了什麼呢？
  二是在酒店中示範的「一個人的壞處」和「兩個人的好處」，一個人吃飯，會噎死；一個人走路，會被猥褻；這樣少數化的例子被生靈活現的表現出來，可怕的是，台下的單身者們紛紛點頭贊同鼓掌，這與洗腦有何差別？誠然，現實生活中的確有這樣的例子，但我並不認為，這些例子的存在就可以篤定戀愛優於單身的謬論。這段表演把黑色喜劇諷刺風發揮到了極致。陳亦飄言，在現實生活中，特別是在中國，人們普遍或者潛意識認為戀愛優於單身。人的一生，終來說都是孤獨的，所以現代生活中的人們急切地需要另一個人的陪伴，這與現代人日益空白化、碎片化的精神世界也許是有聯繫的。
  出演Loner Leader的蕾雅 賽杜讓我開心又驚訝，相比起《阿黛爾的生活》，蕾雅在這部戲中戲份不多，卻是關鍵人物。作為森林中的領導人，她神色冷酷（這倒是她的專長了）心如鐵石（這卻是劇情所需）帶領著逃亡者們在森林中生存、逃避追殺，也輾轉在城市和荒林之間，拜訪她年歲已高卻仍有著深深愛戀的父母。一開始我以為森林會是一個極樂世界，但沒想到是單身主義的絕對化。這樣一來，影片中的世界就分裂為三個：必須成雙成對的城市、必須找到伴侶的酒店和必須單身的森林。不得不說，這世界是畸形的，這也正是影片反烏托邦的精神核心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