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曾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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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曾告別——布魯克林

也許在不同的地方，做著相似的事。窗簾拉上，其實也並沒有高樓、平原的差別。她在美國，在愛爾蘭，都只是一個一步一字的記帳員。但是要離開家鄉。這裡家長里短、時光淡漠，那裡鶯鶯燕燕，同樣困惑。沒有人評定兩種生活本身的高低，似乎冒險總是雀躍的，似乎安守總是頹廢的。斷開這一臍帶，唇染成嫣紅。她所告別的，其實是一個唯唯諾諾，聽任安排，衣著平淡，妝容寡然的自我。就像未來未必安全，她問同住的女房客：「你還會結婚嗎？」女房客所回答的：「不會，我會和人擠宿舍，和你們搶廁所。……還是會的，我想擁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盥洗室，找一個不太糟糕的男人，他在馬桶上讀著報紙。」
在愛爾蘭和布魯克林，一開始她重複著相似的命運。只不過，愛爾蘭的百貨員每天承受指責，擔驚受怕；布魯克林那裡，在思想時，會有一個員工休息室。新的都市是鮮活的，來來往往都是年輕人。不像家鄉，禮拜堂里可以交談的，都是愛八卦，盼望自己嫁個好人家的老奶奶。那層關係網如此溫情脈脈，而其間鋒利的道德暗語也讓人不寒而慄。揮別臍帶贈與的溫暖。對於母親，雖然虧欠，雖然獨立之後依然有太多未知，雖然新的生活似乎也面臨著種種尷尬，但走吧，去遠方。陳舊的不是負壓在我們身上的親屬網路、習俗觀念，而是沉溺於溫暖的自己。生活總是會繼續、繼續下去。

這是一部很從容，甚至沒有太多波瀾的電影。人物的糾纏，也不過是一些生活中平凡又平凡的抉擇。唯一昭示命運殘忍的，是姐姐的死亡。但所有人並沒有沉溺於此，你所以為的重要，你所安棲的小鎮，其實還是會繼續下去。又會有新的人出嫁，新的人出生，新的人死亡。遠方未必逃脫地了這一切，但是會有一個和你一起開始，位置相似的人。而且那個人如此虔誠，沒有父輩的油膩積垢，爽朗，同樣不知所措，然而乾淨。

這篇小說發生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剛剛經歷過兩次大戰、經濟凋敝，愛爾蘭的人匆匆踏上新的土地。過去的人，未必有很好的結果，教堂佈施那次，為美國修鐵路公路的愛爾蘭工人，依舊無家可歸，窮困潦倒。她目睹，也恐懼自己的命運，甚至強烈思鄉。然而相較於荒誕的戰爭而言，太平世紀的人們，已經自帶柔光。一個不安之後，又會有生活的驚喜等待。然而為什麼愛爾蘭依舊荒涼（雖然小說原作者是愛爾蘭人，支持愛爾蘭獨立運動），紐約卻迅速生機勃勃。作者在此對比的意圖是什麼？

對影片中的服飾很感興趣。一開始登船，女主是墨綠色的大衣，和母親頭上的帽子一個顏色。在女房東家中，與諸位佳麗同坐，也是篇淡色，隱去的感覺。甚至第一次去舞會遇見男主，都是深紅色的裙子，甚至開始並沒有塗唇狀。之後整個人狀態都有大的改變，橙色，明黃、綠色（特意放下黑色泳衣）、天藍、粉紅。地域也是不同的生物體，有年齡之別。最後和母親告別時，又恢復了淺色針織衫，日常如同從未離開的樣子。死去的姐姐墳前花束已經逐漸稀少，而要告別的妹妹已經穿上橙色的大衣，給和過去自己相似的少女指點。

去陌生的，會讓自己眷戀過往到哭泣的地方吧。離開，也許多年後，只是不像愛爾蘭的母親給一個不熟悉的太太反覆往來一些無意義的感謝信，希望牽絆住女兒，長久陪伴；也許只是和房東太太那樣，尖銳、慈和，為新的少女們敞開門。沒有人會評定怎樣的老去比較可愛。但生活的樣子，應該是自己抉擇的那樣。平靜的海岸線，未知的遠方，都會被淹沒。都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