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4-02 13:13:09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慈悲是傲慢。
慈悲為懷到底是否有益於世界?看完狗鎮,我心裡最直接的問題莫過於此了。先前淺談劇情。
整部電影是以舞台劇的形式呈現的,整個舞台上只有用白色油漆劃分的方方格格,來區別這是條街或是個房子,一切都是平面的,除了人和傢俱,車子和開會時用的椅子。種的糧食是平面的,狗是平面的,舞台就這麼大,舞台之外就是空白。狗鎮,與世隔絕。
作家先生在舉行其拯救鄉親靈魂的講座前一夜聽到槍聲,發現落難的格蕾絲。他的保證和格蕾絲的努力讓狗鎮的人們接受了她,答應為其保密。但警察一次又一次的來訪讓狗鎮居民對因不能舉報其而產生的罪惡感愈發強烈--即使他們知道警察的辭厝是在誣陷格蕾絲。他們增加格蕾絲的工時,降低她的薪水,格蕾絲在每日高強度的工作下頻頻出錯。果園主在與其採摘蘋果時想要親吻她,被她拒絕後他以舉報威脅格蕾絲。而又一次警察的來訪時他在自己家裡強暴了格蕾絲。罪的根源由此開啟。
自此果園主越來越過份,在果林里次次施暴於其,被城一女人看見,女人告訴了果園主太太,太太從丈夫口中得知是格蕾絲求歡於他,於是來到格蕾絲家中,要給其懲罰。
她說:「那我就仁慈一些,先砸你兩個小瓷人,要是你泰然自若,不落淚,我就住手。」
格蕾絲落淚了,她就一個一個的砸碎小瓷人,聲聲驚雷。
小瓷人是格蕾絲第一次來到狗鎮時,作家指給她看的。她用她的工錢買了很多個小瓷人,最後兩個由作家買下,她終於集齊全部的小瓷人。小瓷人是她與狗鎮最溫暖的聯繫,這證明著她來到這裡所做的一切,幫助的每一個人,都是有價值的。狗鎮在小瓷人的光芒籠罩下,是格蕾絲的伊甸園,象徵著她的夢。夢一個個被砸碎,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她要離開。
經過周密的計劃,格蕾絲上了卡車司機運蘋果的車,準備離開狗鎮,與她愛的作家在「自由和光明下再次相遇」。她被用麻布照在卡車裡面,漸漸的麻布隱約透明,畫面里只有格蕾絲和木箱子裡的成熟的嬌艷欲滴的蘋果,她睜眼又閉眼,一舉一動都是希望。對,希望。在我這局外人看來,她終於逃離了這個看似和諧實則滿是由樁樁偽善與罪惡構成的狗鎮,這是整部影片我認為最充滿希望的鏡頭了。
可導演的下一個鏡頭,實在是太過殘酷。或許上一鏡頭沒那麼飽含希望,但在這一鏡頭的襯托下,絕對是像徵對無限自由,無限美好與幸福的憧憬。卡車司機爬上了車,在格蕾絲身側摩擦,用花言巧語只為說明白己要跟格蕾絲上床,還用平淡的語言威脅其。畫面並非不堪入目,拍攝的很隱晦,沒有絲毫的衣不蔽體,格蕾絲的不聲不響幾乎都夠不成「強暴」一說,但這卻比我看過的任何強暴鏡頭都更觸目驚心。格蕾絲的眼神裡已不是驚恐或痛苦,連絕望都沒有了,只是空殼。她的身體無論如何被凌虐,都以無力也無心抗爭--自小瓷人被砸後,狗鎮鄉村田園,幸福美滿的朦朧外皮就被一把扯下,只剩鮮血淋漓的骯髒內心,格蕾絲既已失去夢中伊甸園,又怎會在意身體上的苦楚?她有更深更重的苦痛!
看過這一鏡頭,我的心態大概也傾向於格蕾絲吧。我覺得沒有什麼會比這更殘酷了,希望不過三秒後便跌入無底深淵。這種心態讓我看到之後司機還是開車回到狗鎮,狗鎮居民為格蕾絲設計了一個狗鏈,脖頸處有鈴鐺,為防止她逃跑,而狗鏈下方是個重到只能在平面上移動的大鐵輪這種情節,也只是閉眼不理,而非絕望嘔吐了--絕望已到飽和,若是導演想揭露人性,那他太成功。
設計狗鏈的是格蕾絲次次真心鼓勵的腦子很笨的工程師,告訴格蕾絲這不是懲罰的是德高望重的作者先生的父親,一位醫生。果園主太太知道格蕾絲是被自己丈夫強上而非主動求歡後,只對丈夫不理不睬,卻對格蕾絲更加變本加厲的使喚。男人們每晚都到她的房間去搶暴她,「就像在母牛身上洩慾」。孩子們玩弄她,整個狗鎮獲得一件玩物,一件無比美麗,不會反抗,所有權屬於他們的玩物!居民們把人性的善與真誠留給鄰居,而將一切的罪惡發洩在格蕾絲身上--狗鎮沒發生大災大難,只是一個落難的漂亮女人的把柄落在他們手上,人性的惡毒就這樣毫無保留,徹頭徹尾的全盤暴露在青天白日下!這不正像《羅生門》裡的「一陣微風」便勾起一切罪惡嗎?何為文明?何為制約?他們在鄰居面前還是衣冠楚楚的做正人君子,做在困苦條件下依舊努力生存的勤勞人,卻在夜色下面對脆弱的格蕾絲露出本性的獠牙。醜惡到不忍直視。
似乎只有愛著她的作家先生沒被人性腐蝕。在格蕾絲還受人尊敬的時候,作家先生對她說:「麗絲很好懂,所以我對她的慾望只有肉慾。可我看不懂你。」格蕾絲淺笑回答,「你是想說,你愛我嗎?」作家顧左右而言他,格蕾絲又溫柔笑,道:「那真是巧,我也好像愛上你了。」
作家建議格蕾絲在村民大會上陳述一些她的遭遇,不帶個人偏見,只是客觀冷靜的陳述,格蕾絲雖認為不妥,但也同意了。在她客觀冷靜的陳述之後,村民卻冷冷嘲諷,「她在說謊。」「她傳播謠言,罪該萬死。」大家都有絕對的默契,絲毫不提自己的醜惡,只是一味的抨擊格蕾絲,無一例外。內心脆弱的作家先生收到了深深打擊,在村民的逼問究竟站在哪一邊時,只說了句,「我沒有想到我從小認識的鄰居們從不反省,只是一味地辯解。」便奪門而去了。
但作家此舉動並沒有如何打動我,或許是他的行為一直很搖擺不定,也有作家們都自視至高無上的道德準則,因此他的話總是有些愚蠢。也可能是之前的劇情太絕望,我對作家先生也只懷悲觀念頭。他來到格蕾絲的房子,告訴格蕾絲他為她拋棄其他一切入。他渴望在格蕾絲身上得到慰藉,比如滿足肉慾,就像他對麗莎的肉慾一樣。格蕾絲拒絕了他,表示只希望他們在自由和光明下結合,同時表示若是他以威脅來強暴她,她絕不反抗。格蕾絲問他,「你是否害怕自己還有人性?」
作家先生說:「不,當然不。」
可他覺得格蕾絲太殘酷,又太聰明,聰明到一眼看破他內心的惡。他覺得他的道德地位遭到威脅,他拿出黑道老大給他的名片,決定去舉報格蕾絲。
就這樣輕描淡寫的,不過是一段格蕾絲和作家先生的對話,以及作家先生來到月光下愁眉不展的思緒幾縷,善被全然吞噬,惡在慘白月亮下昭然若現。行雲流水,輕輕一筆,卻是刀鋒划過心臟,血流成河還難以察覺。我已料想沒有人會在狗鎮乾淨,卻不想人能髒到這種程度。
第二日,大家都對格蕾絲很友好。他們稱昨日格蕾絲的演講很不錯,他們都已自我反省。連著一個星期,狗鎮平靜安詳。可安詳之下那一股焦慮等待的情緒絕不會被敏感的格蕾絲忽視。「狗鎮從不是個會克制憤怒的地方。」她已知曉黑幫老大即將到來,而居民的偽裝未免嘲諷。
黑幫老大來了。這部三個小時的影片在前兩個小時四十五分鐘的壓抑,痛苦,折磨之後終於重現天日。黑幫老大是格蕾絲的父親,他因格蕾絲說他傲慢而生氣,從而有了開頭一段追殺女兒的事情。父親希望女兒回來,而女兒依舊不同意父親殺人不眨眼的行為。
父親說:「你說我傲慢,這太讓我生氣了。你才是最傲慢的那一個。你自認為道德準則高尚,所以你寬恕那些人,你覺得他們達不到你的道德標準,所以可以原諒。可你自己若是做了他們做的那些事,絕不會原諒自己,這是你最大的傲慢!」
「狗只是順從他們的天性,為何要為天性而懲罰他們?」
「順從天性沒錯,可不能一次次原諒。」
格蕾絲回想著狗鎮的人對她做的一切行為,強暴,捉弄,謾罵,欺騙,背叛。
「這不該責罰他們,若是我生在狗鎮,大概也會像他們一樣。」
「我絕不會原諒自己,如果做了他們那些事。」
「我只是希望這個世界變得美好一點。」
「世界少了這個城會更好。
聽到這句話時,之前兩小時四十五分鐘的壓抑痛苦折磨一瀉千里。最終格蕾絲讓小弟們殺死所有人,還囑咐說:「有一戶人家有小孩,先殺孩子,讓母親看著。跟她說,要是她能忍住不哭,你就停手。」「這是我欠她的。」
只剩一位作家先生了,格蕾絲下了車,拿著槍。作家先生還在垂死掙扎,說這真是一場見證人性的絕好實驗,他恨不得在生命的最後一分鐘裡說盡作為人類的一切惡果。格蕾絲舉著槍,眼裡含著淚,「再見。」
在格蕾絲的眼淚里,我才明白這根本不是一場受虐者轉變為施虐者的惡的輪迴。那句「世界少了這個村子會更好」,不是暴力的開始,而是罪惡的終結。格蕾絲實在是一顆高貴到天堂上去的靈魂,她在狗鎮受盡委屈,被一個個男人強暴,被女人使喚受盡白眼,卻不肯逃離,不肯回到她父親身邊,只因她的信念與至善!她受盡人性一切惡果,還不肯放棄自己的慈悲與傲慢,都像是聖主耶穌為人類的罪而被釘上十字架,或許她覺得人類的惡施於自身,就能在其他時候變得善和美起來。
這種聖母思想,或許在大部份人眼中是荒誕可怕的,可在我看來卻是聖潔而絕不可褻瀆的。或許是有些受她父親殺人不眨眼的影響而想以愛與慈悲感化世人,讓其不再作惡,或許是出於不臨實事而產生的理想主義,可即便如此--能在受盡如此折磨後還擁有愛與寬恕,不做下一個施暴者,心懷善念,難道不是人類之大幸嗎?就像老葛朗台的歐也妮,她的忠貞善意無法救世,但她的行為是對世界的警示--人之善是可以與慾念中的惡抗衡的。格蕾絲是慈悲,是傲慢,更是至善。
當然,至善是理念,但讓世界變得美好才是目的。「如果我做了他們對我做的事,絕對無法原諒自己。」格蕾絲放下了傲慢,卻不放手慈悲。她見識過人性里最深最痛的惡毒,卻依舊不懼怕人性。她的殺戮,是為更好的明日世界--狗鎮的居民的罪狀昭然若現,就像殺過人的人,是對鮮血會產生興奮的。慘白月光剝開他們偽善的外衣,他們再也無法回頭。既然無法挽回,與其禍害世人,不如剷除。
影片的結尾,狗吠聲。格蕾絲下車,看到看門狗摩西在叫喚。隨從想要殺了狗,格蕾絲制止了他,「它只是氣我偷了它的骨頭。」就是格蕾絲第一次來到狗鎮時十飢餓,拿了摩西的骨頭。「別管它,喬治城會看到這裡火光衝天,有人會帶它下去的。」平面的摩西變成了一條真實的狗,衝著鏡頭狂吠,只因為格蕾絲拿了它的骨頭,影片結束。
這無比諷刺,不是嗎。狗只因你拿其食物而生氣,因你對它的傷害而憤怒,可人會因為自己的罪惡而生你的氣,因他們自己的錯誤而對你徹頭徹尾地傷害--因你是美好的,純潔的,無暇的,高貴的!罪惡報團取暖,至善卻被孤立,有人性的人與無人性的狗,究竟誰更高尚?
諷刺之外,還是有無比希望的。格蕾絲正是這個希望--殺戮是不分青紅皂白,善惡好壞的屠殺,而格蕾絲的開槍是救贖。她朝作家先生開的那一槍,再沒有比這更絕望的鏡頭了。之前格蕾絲被折磨的任何鏡頭,包括在蘋果堆里被強暴也沒有這一槍絕望(自然,我也因糾正之前說離開狗鎮充滿希望一說,畢竟對過格蕾絲而言離開狗鎮是一種逃避,她是失望而非希望。)。這不是你我看到的,對可憐的格蕾絲的同情和對狗鎮居民暴行的憤怒,而是屬於格蕾絲一個人的絕望--她心中的伊甸園不復存在,在她父親的幫派里沒有,在狗鎮裡更沒有。那一槍是釋然,她最終接受了人性的醜惡不能通過慈悲拯救,即便是以絕望疼痛的心情。她決心為這個世界變美好而做出努力,懲戒是必須的,但這是以懲戒的名義慈悲!
基於此等解,我才略微理解為何導演要用舞台劇的方式拍電影。舞台的盡頭是空白,狗鎮與世隔絕,卻又是世界最真實的一部份。另外,電影中不可忽視的便是他的旁白--一個愉悅,冷靜,清醒的聲音,伴著悠揚愉悅的古典音樂,講述著這個絕望又希望的故事。
旁白大概是上帝吧,看著他至善的天使,如何在人間救贖人類,也救贖自己。
MoonlightBa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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