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缺水
2016-04-03 10:39:31
《斷背山》:一管袖子的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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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的分離,十八年的守望,距離永遠有多遠?一座山的遇見,一種愛的壓抑,如何抵達人的本性?老去或者死去,滄桑的面容或者一盒骨灰,還有什麼是可以不被帶走的?那掛在衣架上的牛仔服和襯衫,以一種沉寂的方式回應著歲月的流變,那一幀貼在牆上四角方方的斷背山照片,以一種固有的姿態凝固著永恆的思念,當艾尼斯潸然淚下呼喚著遠去的時光和愛人,還有什麼是可以被磨滅的?
李安說:「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那是一個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夢。」為什麼無法抵達?為什麼不照進現實?斷臂山在眼前,在兩個人的記憶中,在別人的想像中,卻從來不曾變成眾人可以看見並且允許的故事,只有他們,從19歲的青春里,從沉默而壓抑的人生里,從小心瞥見卻注目的後視鏡里,卻變成一種定格的瞬間,漸漸擴散,漸漸蔓延,在心中成為永恆的想念,永恆的夢,永恆的追憶。不是被所有人看見,是因為那種真性情只有沉浸於斷背山的純淨和神秘中,才能被喚醒,被照亮。
1963年,美國懷俄明州,那個叫明錫諾鎮的地方,是一生的愛開始的地方,那個叫斷背山的森林裡,是找到自我天性的起點。一種工作,是生存而生活的最底層慾望,卻帶進了沒有喧鬧沒有紛爭的世界,無數隻羊,兩匹健壯的馬,以及兩個相互依靠的年輕人,似乎是現實將他們推向這隔絕之地,可是,因為遠離城市才叫自然,那些樹木,那些草地,那些溪水,那些白雲,那些藍天,那些林風,以及那些遠山,都不會拒絕他們,大朵大朵的流雲悠然地飄過,潺潺流淌的河水向著未知的方向前行,積雪的山頂之上永遠有陽光照過,似乎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荒涼是一種平等,寂寥是一種安靜,對於他們來說,不是外界的寒冷讓他們彼此取暖,而是因為自然的荀蘭和開闊,讓他們看見了內心的本性。
兩個男人,一定是心中曾經就有沉睡的夢想,艾尼斯是先望見開著「爛車」到來的傑克,等待或許是漫長的,沒有人搭話,門緊緊關閉著,而就在這樣的時刻,傑克像一陣風抵達他們相遇的起點。而傑克,似乎更主動找到了那種契合感,那一面汽車的反光鏡里,是一個英俊的小伙,是一個乾淨的牛仔,低著頭,偶爾抬起來,似乎就那不敢正視的鏡子裡看見了彼此。男人的窺探,其實是釋放出那一種心有靈犀的感覺,而在他們最終離開斷背山的時候,同樣開著這一輛「爛車」離開的時候,傑克再一次從反光鏡里看見了路邊行走的艾尼斯,而這一次變成了不捨,變成了無奈,變成了對於久遠而漫長的分離的痛苦。
一面的反光鏡,另一面的反光鏡,所有感情離合的軌跡都裝進這小小的反射里,世界其實是虛無的,是可怕的。但是在反光鏡開始的生活里,只要那座山存在,只要那片雲存在,只要那些星辰,那簇營火,那頂帳篷存在,一個夜晚就可能是永遠。傑克告訴艾尼斯,自己喜歡的是牛仔競技,做出在馬背上顛簸的動作彷彿進入了某一種高潮;艾尼斯告訴傑克,父母離開自己留下的只有一些咖啡,孤獨壓抑的他卻在這裡說出了一年的話。從最初的顧忌,最初分住在不同的羊群和營地,到最後在一起吃馬鈴薯開罐頭一起喝酒,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們走進了彼此。
走進,其實是融入這片大自然,自然的世界是溪水流向湖泊,是山巒歸於暮色,是藍知更鳥聲聲吟唱,是威士忌暢飲不衰。天高雲闊,山藍水清,還有什麼可以阻擋看見世界的純淨和悠遠,還有什麼能隔離沉默和壓抑。而那一夜本來也是拘束,本來也有距離,但是寒冷或許只是一種藉口,甚至是把他們推向同一個帳篷的機會。互相陪伴,相互取暖,他裹著毯子睡在他身邊,他摸著他的手放在自己懷裡,一個帳篷,兩個需要溫暖的男人,一個夜晚,兩雙需要握住的手。
其實就這麼簡單,不該發生的事在青山之間發生,在溪水之畔發生,在黑暗世界發生,外面是燃燒的營火,裡面是燃燒的浴火——同性間的純美從反光鏡開始,在帳篷內發生。可是,這不是最後的結局,這不是最終的狀態,他們終將離開斷背山,終將告別這一片純淨的世界,也終將告別兩個人純美的感情。因為在斷背山之外的那個地方,叫現實。被咬死的那隻羊,被打死的那隻麋鹿,咒罵人的老闆,和智利人混雜在一起的羊群,都是對於純淨世界的一種破壞,也無非是背後那個巨大現實的預演。
最後的反光鏡里,望見的是落寞,望見的是糾葛,「後會有期」說出的時候,其實更多的是對於未來的未知,而那一份啟動的愛,一旦被喚醒,似乎再也無法安然埋葬在內心最深處。他們需要走進現實,需要接受世俗,艾尼斯要和青梅竹馬的艾瑪結婚,後來的生活是孩子的哭鬧,是工作的辛勞,是身份的低微,為農場打工,無法搬到城裡去,兩個女兒似乎都是在他和艾瑪忙碌的生活中長大,而傑克,似乎在牛仔競技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似乎在和羅霖的愛情和婚姻中迎來的生活的美好,但是內心的情慾不滅,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對於那一份本性之愛的解構。
他們必須像正常人一樣,和女人愛戀、結婚、生孩子,必須工作、賺錢、養家,在必須的生活面前,卻也是破綻百出。艾尼斯陷入在日常的瑣事中,和妻子辛苦維持一個家卻從來不順心,他沉默,他壓抑,他憤怒,卻無法改變現狀,而傑克,愛上的是德州最美的女人,得到的是富有的丈人的財產,但是在看不起的身份里,在妻子「上流社會的娛樂」里,他也一樣看不見自己的明天。其實,正是現實的殘酷讓他們麻木,正是卑微的生活讓他們壓抑,正是沉默的壓抑讓他們懷念,愛的價值就是從一地雞毛里發現珍貴。
四年後,艾尼斯收到了傑克的明信片,然後傑克已經過的名義和艾尼斯相見,但是在妻子艾瑪面前,艾尼斯把傑克叫做朋友,叫做兄弟,但是在見面的那一刻,他們已經無法壓抑內心的渴望,無法停止對彼此的想念,擁抱著,親吻著——但卻是轉向無人看見的角落裡,他抱著他的身體,他捧著他的臉頰,無人看見,卻終要被人發現,艾瑪在窗戶中無意間看見了他們的親昵,她驚訝、驚恐,難過、難受,一種愛似乎被奪去,似乎已經背叛。但是這一次四年以來的第一次相見,卻也開啟了兩個人隱秘的愛,他們相約去釣魚,去爬山,卻是再一次走進自然,走進純淨,走進彼此的內心。一樣是藍天,一樣是白雲,一樣是溪水,一樣是馬匹,他們復古著曾經的故事,他們述說著彼此的想念,也只有在這無人干擾的天地裡,他們才會擁有最純美的感情,就像曾經在斷背山時一樣。
實際上,一切都已經變了,這裡不是斷背山,這裡沒有羊群,逃避那個現實只不過是尋找內心的一個夢,而眼前的這一切只是他們建造的虛幻之夢,不牢固,不穩定,隨時可能會坍塌。是的,艾瑪發現了他的情感,羅霖冷淡了他的心情,他們愛情在這一邊,而他們的婚姻、工作、子女和現實卻在另一邊。他們是兄弟,他們更是情人,在雙性戀的情感世界裡,他們其實無法獲得任何一種完美的愛,所以分裂,所以糾葛,所以矛盾,所以撒謊。而其實,並不只是因為現實的生活讓他們無法在一起,更是因為世俗的偏見,讓他們變成了異類。
尤其是艾尼斯。他曾經在斷背山上就說過,我不是同志。似乎一直以來,他都沒有發現自己的內心,和艾瑪在先,和傑克在後,這只能證明他內心的這份同志之愛是被喚醒的。壓抑其實是孩童時候的恐懼所致,因為村子裡發生過同樣的事,兩個男人最後敵不住世俗的壓力,最後一個死在灌溉渠里,一個被人亂棍打死,而那個故事對於艾尼斯來說,絕不是一個聽說的傳聞,父親曾經帶著他們兄弟前去,他看見了慘死的人,從此在他內心深處埋下了某種恐懼的東西,所以面對傑克,面對這一份不被世俗接受的愛,他甚至有過退縮,「我被困在這裡,只能努力生活。」而傑克希望的不是四年一次,不是偶爾為之,他想要的是兩個人永遠在一起,在山上建一個牧場,養很多羊,然後終老。所以傑克似乎在這種更徹底的嚮往中反抗著世俗,他可以在一家人面前發火,可以憤怒地公開罵老丈人,可以不向羅霖解釋這一切。所以兩個人,在壓抑和爆發中,在負罪和縱情中,似乎永遠無法安然走在一起,無法毫無顧慮地投入到自然的懷抱,只能在有限的機會裡,騎馬子山水之間,裸體縱入溪水之中。
所以回到現實,是繼續的壓抑,是繼續的沉默,是繼續的寂寥,艾尼斯和艾瑪離婚、吵架,和新認識的女友凱希又分道揚鑣,而傑克在和羅霖貌合神離的婚姻中也越走越遠,甚至在和鄰居郎代的交流中慢慢投入感情。對於他們來說,都不是背叛,而是無奈,而越遠離那偏自然,那種性情,對他們來說,更是一種傷害。在那一次見面中,傑克提議一起去墨西哥,但是艾尼斯似乎無法拋下身邊的一切,他們爭吵著,「我想得無法承受,那種痛苦只有自己能夠體會。」傑克哭泣著說,而艾尼斯也抱怨地說:「該死的狀況令人不滿。」
這是1981年的分歧,卻也只能在時光的流逝中無奈地分開,近20年了,只要那為數不多的幾次,只有偷偷摸摸的幾次,在壓抑中誰也無法抗拒命運和世俗,爭吵是因為太在乎彼此,而現實是不得不離開。心中的斷背山是一個夢,春天一起去建牧場是一個夢,永遠相守在一起更是一個夢——因為一次偶然事件,傑克亡故,一張明信片讓艾尼斯接受最殘酷的命運,而在這偶然卻必然的命運面前,死去的傑克的唯一願望,就是將骨灰撒在斷背山上。夢想變成了遺願,而那一座永遠的斷背山,卻也被解構得只剩下一個名字:羅霖說,那或許是傑克的一個想像;傑克的父親說,他的骨灰要安放在家族公墓里。
斷背山屬於安靜的自然,屬於純美的愛情,屬於無憂的青春,屬於他們脆弱的19歲,而從1963年的相遇到1981年的永別,留在斷背山上的19歲似乎永遠是一個夢,當艾尼斯的小女兒艾瑪告訴他,自己將要結婚的時候,艾尼斯知道她也走到了19歲,走到了青春最美好的時光,自己的19歲,女兒的19歲,是一種輪迴,還是一種安慰?「那個寇特,他愛你嗎?」他問艾瑪,沒有見過的寇特,卻要成為女兒的愛人,對於艾尼斯來說,這一個問題不僅僅是對女兒的關心,更是對自己過去的一種反思,對世俗婚姻的擔憂,寇特真的愛女兒嗎?他會背叛嗎?
只是自己的19歲已經無法回去,艾瑪的19歲無法永遠保護,當傑克逝去,那一座斷背山也已經變成了一個永遠的夢。在傑克老家的房間裡,艾尼斯看見了那一件掛在衣架上的衣服,外面的是當初在斷背山時傑克穿過的牛仔服,裡面的那件是自己穿過的襯衫,它們同屬於回不去的斷背山,同屬於脆弱的19歲,而現在它們相依在一起,似乎也只有以這樣的方式滿足那顆掛念的心,才能定義一份愛。潸然淚下,是隔著生與死,隔著青春與衰老,隔著理想與現實的遙遠距離,而只有心中的那座斷背山,大朵的流雲還在飄蕩,潺潺的溪水還在流淌,積雪的山頂還有陽光照耀,藍知更還在吟唱,威士忌還可以暢飲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