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
2016-04-08 17:23:41
道與離經叛道!配角才是生動的真正江湖。
閒來無事,又看了遍李安導演的《臥虎藏龍》,有些細節一回味覺得還蠻有意思。李安導演擅長對人情的洞察,特別是放在社會大背景下的個人及家庭橫截面的片段嘴嚼的猶如老湯般,看似無奇,實則非常復合的濃郁味道。練達於人情,洞悉於人性,中西方概莫如此。《臥虎藏龍》武俠的殼,中國傳統文化的瓤。而中國的傳統文化無非是「道,與離經叛道」。
電影應該是「導演與大眾或社會或歷史或未來的絮叨」,區別是有些是自言自語,曲高和寡,只說與懂的人聽;有些是坐在受眾對面嘮嗑,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愛聽,有人津津有味,有人困,有人罵;也有責任心氾濫的的愛講些大道理,所謂主旋律電影。但說來說去,說白了電影應該是「導演說」。就像寫作的人,心裡有些思考和想說的話到嘴邊時,總是拿起筆,因為,那才是他們最擅長最好的表達。
如此說來,就可以解釋我們那總抑制不住想透過許些自己觀察到的細枝末節窺探到導演內心的慾望。眾生愛八卦,這也是人性。所以我等看了李爺安的很多電影(最喜歡是他的家庭三部曲)的看客,也想扒拉一下李導鏡頭下的臥虎藏龍。
說人物
貝勒爺。貝勒者,皇子嗣也,民間的頂級階層。貝勒爺平衡著江湖與正統。青冥寶劍的主人,鏢局的頭兒,正統的九門提督,都是貝勒爺的門客。貝勒爺借劍喻事:「劍要人用才能活,劍法即人法,這京城內城還好說,無非是皇親國戚,各部官員,八旗子弟,這外城就雜了,三教九流,玉大人整治京畿不能隻眼看著朝廷,江湖上也要有聯絡,九門提督才做的穩,剛柔相濟,方得治道。」貝勒爺平衡著黑白兩道,玉大人一開始的明顯不認同其理論,到愛女出事又拜託貝勒爺江湖上的朋友照顧,可一葉知秋。貝勒爺不問具務,不關偷盜(劍被偷),不聞死活(陝甘總鋪頭),這些他出面本可輕易解決。可貝勒爺考慮的就多了,秩序的守衡,正統的面子,考慮的是大局,是勢,是平衡,這就是統治、馭治。這本就是中國傳統社會統治階級的馭治之術,歷朝歷代多是如此。
玉大人,玉有五德:仁、義、智、勇、潔,正是傳統儒教的價值觀(另新疆來的「玉」大人,算是賣弄小聰明嗎),正統,禮教,刻板的形象,拜訪貝勒爺一個鏡頭,幾句台詞,寥寥數筆,儒腐的玉「正統」就躍然紙上。玉大人、玉夫人及從未出面三代翰林的魯老爺,是官,士大夫階級,是社會統治的重要中堅力量,也是正統禮教的堅定維護者,這樣下的束縛、壓抑背景下,才會出落了一個一心想掙脫束縛、要自由,蔑視一切,任性、自我的玉嬌龍。
李慕白,武當名門,俠之大者,道家正統;白者,清白,不同流合污,俯仰世間;武當、李耳、以及李慕白教化玉嬌龍的對白,其都來自老子道德經,這就是導演的寓意符號。所以李慕白比俞秀蓮要瀟灑自如,但比玉嬌龍又道德沉重。李慕白出場時,一人、一劍、一馬,青衫飄飄,江湖上儘是李爺傳說。李慕白的境界是高尚的,高尚到已經接近活著得道;高尚到因故友之故,對愛隱忍不敢流露;高尚到安禪製毒龍,對玉嬌龍說:「既為師徒,自當以性命相見。」犧牲自己而扶正玉嬌龍走正途。
俞秀蓮,塵世的化身,這名字也是土的沒誰,可以淹沒在古代大路上隨便一抓的「身份證」中。俞秀蓮在全劇里裝扮也是樸素滄桑,甚至都不如今天麗江客棧的老闆娘。鏡頭切人人物時那充滿生機的大院,繁忙的鏢局,咋咋呼呼的吳媽,以及父親的事業,死去的未婚夫,愛著的李慕白。瑣碎而觸手可及,充滿了人家煙火。
玉嬌龍,龍大概是華夏的圖騰里最至高無上的神靈,靈性最高(同一本劍譜,劍術超過師傅)天地之間再沒有超過他的神靈,所以無法無天。這就是玉嬌龍,不羈愛自由,天賦又極高。李慕白想把毒龍歸化為神龍。但玉嬌龍要得就是好玩,她想要的不管是不是離經叛道,一個官場小姐為了一把梳子,追鬍子,最後和鬍子在沙漠裡瘋狂了一把。這,放到今天都是一個奇女子。小小年紀收留江洋大盜,興之所至偷貝勒府的青冥寶劍,還與不還,就憑一念間高不高興。沒有任何約束,打破了所有的瓶瓶罐罐,她父母,她師傅,羅小虎,未婚夫(魯翰林),俞秀蓮,最後就是李慕白。所有人都要指引她,但她要做自己,碧眼狐狸指引她,她說我不想做江洋大盜;俞秀蓮想指引她回到父母身邊,回到世俗,她說:到姐姐這兒來,不過是求身乾淨衣裳,言下之意,其他的,要你管我;羅小虎想和她同行,可惜她已經不想做鬍子老婆終老沙漠;李慕白指引她,她說:「你們這些老江湖,怎見的本心,武當山是酒館娼寮,我不稀罕。」你以為你是名門正派。她要做自己的主。胡紫薇寫說:「她不受教化,一生不羈愛自由。但是不幸的是,自由是一種介質,不是標的。」當她最後的標的李慕白死後,她註定一葉浮萍,恣意漂流。最後求得其所。縱身一躍,不是為了羅小虎的願望,是為了自己自由,為了自己的追尋。那鏡頭之美,不是「得道」而是「化蝶」,讓人窒息。
羅小虎,孤兒,鬍子,無法無天,又天真單純,為愛奮不顧身,不是為了愛,而是他最缺的是世界,他被世界拋棄,最需要的需要。於是他一個未受馴化的野獸,這次卻不捨傷害送上門來的「獵物」。他對玉嬌龍的縱容是獸對同類的認同。是珍惜,是甘願傾其所有。沙漠裡背那麼多的水給玉嬌龍洗澡,奢侈到可以打動任何女王心了吧。那含情脈脈的眼神,不像烈性的虎豹,倒像馴養的龍貓。「我的痴情你永遠不懂,」可惜的是玉嬌龍後來的成長速度,已經是,他不懂。
談愛情
李愈愛而不得,最後抱憾終生。碧眼狐狸和江南鶴因愛成仇;玉蛟龍和羅小虎轟轟烈烈一場夢。李慕白和玉嬌龍亦師亦友,有傾慕有愛惜。倒是樸實的護院劉師傅和捕頭之女的愛情修成了成果,給愛情留下了一點點希望,笨拙、木訥卻憨厚動人,兒女情痴,像極了你我。
李愈出現的場景那對白、畫風、音樂,極簡、隱忍而克制,玉蛟龍和李慕白是恣意而揮灑,羅小虎是轟轟烈烈,轟烈而懵懂。說的是江湖,映照得是現實人生,談的是李愈江南鶴,羅小虎、玉蛟龍,對應的是你我。李慕白與玉嬌龍的人物關係,有影評說性,我主觀上願意信其有。要不然怎麼會過了青春期,無緣無故的不喜歡羅小虎,喜歡上了大叔(她絕不是為了魯少爺,更不是為了屈從父母)。要不她在中了迷香後,撩開衣服對李慕白說「要劍還是要我?」李慕白是她的方向和目標,碧眼狐狸滿足不了他的江湖夢,羅小虎的青澀也追不上少女成熟的腳步,小虎在她心裡已然是過去式,是初戀的青蔥,她愛江湖和大俠,她愛她自己,她喜歡的一定要得到。曖昧自古以來就是愛情的好戲,是上帝留給人類最善良的猜謎遊戲,就算當事人也說不清道不明。特別是在壓抑的中國精神文化里,造成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語境。想就有,不想就沒有,似有似無,若有若無。不過李慕白對玉嬌龍的感情主線還是欣賞和相惜。玉嬌龍是「我的理想」,李慕白是「道的理想」。
談江湖
中國的「江湖」本是道家哲學,既是一個實際場所,也是一種生活狀態;在中國特殊的語境裡,廟堂之下蓋是江湖,江河湖海,民間田野,販夫走卒,隱士循道,江湖即是看似游離當權控制之下的民間。是鮮活的人間,是江湖版的《清明上河圖》。
李慕白是「道」,玉嬌龍就是「離經叛道」,俞秀蓮、羅小虎、江湖,貝勒爺、玉大人、翰林這就是鮮活的江湖,就是人間。
李慕白不為自己為道統,為江湖,為師仇,為得道,為傳承;玉嬌龍是「我的理想」, 個體的恣意和揮灑。我的梳子、我的劍、我的江湖、我的羅小虎,我想要的李慕白;我想江湖,我想自由,我想玩,我想夢,咔嚓,我又夢碎了……
最後還是由衷的愛李安,那極簡、隱忍、克制、留白是人生的猝練和中國文化的洞悉,是中國的。臥虎藏龍說的不僅僅是江湖,是人,人心裡臥虎藏龍,想想何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