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婚姻，卻終究走回了怪圈

我自認是一個對婚姻愛情比較悲觀的人。看過《龍蝦》之後，我才知道自己心裡的那些小陰暗在這團鉛塊面前，不過是一朵灰色的小浮雲。

這是一部並不是那麼高調的烏托邦電影（不像最近的《動物烏托邦》把utopia都寫進了自己的片名），甚至可以看做是一部軟科幻。影片的設定是，一個不容許單身人士存在的社會，會把單身者送到一個單身酒店，45天內如果沒有配對成功，就會被變成某種動物（通過某種類似外科手術的方式）。而「龍蝦」就是影片男主角在進入單身酒店擇偶前，為自己選擇的如果失敗後的肉身歸宿。

在他看來，龍蝦閃耀著一種貴族的光輝，它流淌著藍色的血液，「像一件工藝品」，一輩子活在水下，有將近100年令人羨慕的壽數。與其他人的狗、馬、駱駝、驢、狼……這些選擇相比，變成龍蝦似乎是一個具有反抗性的選擇。你讓我結束單身，否則會讓我變成一個動物來羞辱我，結束我的社會生命——但我會讓自己最終變成貴族，過上我更夢寐以求的生活。這也呼應了本片的主題——反婚姻制度。

作為意識形態承載品的影片可以用來反許多東西：反日本鬼子（栗子太多了）、反資本主義（《李雙雙》）、反戰（《現代啟示錄》）、反核（《奇愛博士》）……那麼「反婚姻」要怎麼反呢？首先就在於「單身者會變成動物」這個影片前提上。

正如瀰漫在整個現代社會上空的「剩男剩女」恐慌一樣，這部影片將這種恐慌推向了一個極致：你一旦被剩下了，那麼你作為社會性的人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你只剩下了動物性。你或許還可以跟同類的物種交配，但是那只是「交配」。

在這裡，人生的全部意義似乎就只剩下了去尋找那所謂的另一半。如果你沒有找到（影片將這個過程縮短到了45天），那麼對不起，你的社會壽命就結束了，你只好在一副動物的軀體裡度過你的餘生。

而這個尋找的標準，也被影片簡單粗暴地被設定為「have something in common」。只要你們有某種共同點，你們就可以在一起；而你們如果有某些共同點，你們就應該在一起。瘸子應該找瘸子，流鼻血的必須找流鼻血的，金髮碧眼必須找金髮碧眼，彈吉他的必須找彈吉他的，冷漠無情必須找冷漠無情……

看似誇張，但現實生活中的婚姻規則難道不正是如此嗎？所謂「門當戶對」，正是為了保證婚姻雙方在社會經濟背景和階層屬性上的相似性。天之驕子的大學生不可能找一個學校的警衛，放牛娃也不可能找城裡的白富美。羅密歐和朱麗葉、梁山伯和祝英台雖然是遺恨鴛鴦，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在他們身上發現如此顯而易見的共同點：出身。

無論是在上海人民廣場的相親角，還是各種婚戀網站，每個人就像是一個個剛出廠的商品，被明碼標價，商品屬性包括「年齡、身高、長相、學歷、有無房車」。你的價格有多高，你的購買力就有多強。價格和購買力相匹配，交易才能夠成功實現。人類就在這樣看似非常社會化的過程中進行著其實非常原始的生物行為：優秀的基因尋找優秀的基因，製造新的更優秀的基因組合；而不夠優秀的基因則會失去讓自己被複製的機會，被自然選擇淘汰。

而在實際生活中，除了社會經濟地位這個硬性指標以外，一段穩固的婚姻還需要第二個方面的共同點作為重要保障：共同的宗教信仰、共同的身份族群認同或者共同的生活努力方向。在這兩座大山面前，共同的興趣愛好可能都會顯得微茫無力，更不要說被稱為「愛情」的只能維持三個月的荷爾蒙衝動了。

電影這種表現形式的好處在於，你可以把這些東西具象化地以類似漫畫的形式展現在方寸之間的螢幕上。如果你們沒有共同點，對不起，你們根本不具備在一起的條件。而為了方便找到擁有相同共同點的另一半，每個人都不再用自己的本名，而是用自己的特徵為自己命名：瘸腿先生、冷漠女士、鼻血姑娘、美聲夫婦……就像是求偶中的狒狒，到處晃著自己的紅屁股。

當婚姻變成人生的終極目的的時候（因為否則就不能做人了），手段是否正當就不再那麼重要了。既然婚姻的基礎是共同性，那麼兩人只要有共同的地方就可以了，管他是真是假。所以，影片中瘸腿先生為了和鼻血姑娘在一起，需要時不時地用自己的鼻子撞牆。就像是為了吸引到王子的灰姑娘，從仙女那裡弄到了一身漂亮的晚禮服，還有那雙惹是生非的水晶鞋。

本來以為男主逃出酒店，加入單身孤游者的隊伍後，影片會進入反烏托邦的反面，即正面烏托邦——弘揚一下單身社會的優越性。結果事實證明，物極必反，這個單身社會更可怕，對婚姻制度的仇視讓他們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不小心墜入愛河的男女會被處以極刑，比如割掉嘴唇。

在這個叢林，男主終於不用假裝自己也是冷漠的，他遇到了一個跟他一樣都是近視眼的姑娘，而兩人墜入了愛河，影片在這個時候似乎落入了愛情電影的俗套。而且兩人相愛的規則還是跟單身酒店一樣——基於兩人的某種共同點。而愛情片必備的虐心情節也來了，為了阻止他們在一起，叢林女leader直接把女主變成了瞎子。

於是，男主帶著已經失明的女主逃離了單身孤游者的叢林，逃回了城市。他們想要以夫妻的身份過正常的生活。而為了和失明的女主保持一致，男主決定用餐廳的刀子刺瞎自己的雙眼——最後是否成功我們就不得而知了，因為影片就在這一幕戛然而止了。

在我看來，這才是全片最可怕的情節。這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為愛人犧牲、付出之類的悲壯，這是被規則異化到深入骨髓的無藥可救。他們已經逃離了單身酒店（45天找不到伴侶就會被變成動物，為了婚姻不得不偽造共同點），逃離了單身叢林（任何情況都不得相愛），但是他們並沒有逃離規則——兩個人在一起必須擁有某種共同點。

我們有多少人，同樣是遵守著林林總總的社會規則，而這些行為模式似乎已經成為了我們的潛意識，有多少人質疑過這些規則本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