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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五言

2016-04-13 13:35:06

純白如鴿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公民凱恩》上映後,威爾斯到歐洲。一片盛譽之下,說:「還是有遺憾的,我以玫瑰花蕊做戲劇動因,太匠氣了,真想把它剪掉。」 多年後,特呂弗婉轉的對他說:「還是保留好,有東西在。」
      威爾斯要剪掉,是出於創作者對作品本身完美性的自我要求;特呂弗要留下,更多的出於觀眾對影片的「第一記憶」。
      何謂「第一記憶」?
      當我們閉上眼去回想某一部看過許久的電影時,第一時間浮現於腦海的鏡頭,即為「第一記憶」。如《虎豹小霸王》末尾,神槍手和智多星相視而笑後衝出小屋;再如《西部往事》末尾建設中的小鎮和行駛中的火車;又如《2001太空漫遊》中,那隻即將觸摸「黑石」的手。也如《公民凱恩》中那朵被焚燒的「玫瑰花蕊」。
        這一個鏡頭不僅僅是觀眾與創作者產生共鳴的至高點,同時也往往在內容上概括全片,是一切情節的標竿。甚至在某種層面直接決定著影片的層次。

        對於筆者而言,《白》的「第一記憶」,就是兩次出現在影片中的,那一片純白。


        電影不是現實的鏡像化,而是內心的具象化。能將自己的內心具象為某一副畫面,某一個鏡頭的導演可稱「中」。而能將這份意象貫穿於整部作品的,方可稱「上」。才子可做一兩佳句,大師才能成三四名篇。
       基耶就是當之無愧的大師。
       拍攝於93,94年的《藍白紅三部曲》對應了法國國旗的顏色,分別代表自由、平等、博愛。而這三部曲也分別探討了這三個主題。
       小說中常講,「一切景語皆情語」,於影像中也是如此。鏡頭中人物的背景往往就是人物的內心世界。在影片前段,男主在空間上經常處於兩個極端之中——極端的狹窄與極端的空曠。狹窄如片頭出現的行李箱(這個箱子實際上也是男主在法國的暗喻:無論怎樣掙扎,終了還是要回到這個箱子裡;影片後半段突然出現的女主在酒店房間的鏡頭,作用也是如此。),嘔吐時的廁所,給女友打電話時的電話亭(與女友的喘息聲相互照應的,是鏡頭中男主角瀕臨崩潰的自我壓迫,以及燈光倒映在電話亭罩子上的兩道白影);空曠如法院大樓外的階梯,獨坐在行李箱時的街道。此時的鏡頭或壓迫而侵略,或疏遠而戲謔。
       但最終結束這一切的,卻是一個同時具有狹窄和空曠兩個屬性的地方——地鐵站。狹窄到不見天日,空曠到四通八達。而「奇異」的出現在地鐵站,停落在男主男二之間的那隻鴿子,除了與藍色長椅,男二的紅色圍巾,紅色箱子,構成「藍白紅」之外,也恰如一節重音,預示著角色命運的轉變。
       當男主再一次經歷極端的狹窄(行李箱)和肉體上的直接折磨(被毆打)之後,鏡頭再一次為我們呈現一種極端的空曠——白色的天空與白色的大地之間,飛翔著白色的群鳥。

       《白》實際上就是一個男人丟失平等後,尋找平等的故事。
        男主莫名的「陽痿」,使得他丟失了平等,被拋棄甚至被嘲弄。回國後,投機暴富,詐死誘妻,又莫名恢復了性能力(有錢腰杆直?),重新獲得了夫妻間的平等。
        當我們弱小時,多渴望平等; 當我們強大時 則多希望超越平等。
        超越平等,就是特權。
        雖然男主在主觀層面是只是在重尋平等,但實際上已經獲得了特權。如可以買得文件證明白己已死,甚至可以買得屍體證明白己已死。
        那麼全片到底有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平等呢?
        有。
        影片後半段曾兩次出現純白:一是在男主恢復性能力後與妻子做愛達到高潮的時刻;二是在男主回想與妻子結婚時接吻的時刻。這兩處畫面都做了純白處理,整個畫面除白色外再無他色。新婚接吻與做愛高潮,即是兩人共同參與並感到幸福的,絕對的平等時刻。
        在影片結尾,男主恢復了影片最初的著裝打扮,沒有大背頭,沒有西裝襯衣,沒有丟失平等時的畏縮和得到特權後的膨脹。有的只是在他遙望女主後的淚水和嘴角的一抹笑。
因為在這份愛中,他又感受到了平等。那份曾經失去,又尋回的平等。
 

       純白的,像滑過天地相接處的一隻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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