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鑒 | 《墊底辣妹》：一場陰謀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此片劇情老套，看過開場便能預知結局，偏就是有吸引人看下去的力量，借用張愛玲女士的話講，這部電影堪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目標當然是觀眾，編劇的謀劃功夫早已修煉到家。
 
以下簡要分析組成這個陰謀的幾點策略，涉及劇透，真心希望大家能走進電影院支持這部電影，沒看過的慎點。
 
策略1、超大的資訊量和流暢的敘事節奏
 
這部電影的資訊量跟《老炮兒》有一拼，整理情節點的時候也是相當痛苦。考慮到《老炮兒》137分鐘的時長，而此片僅有117分鐘，在資訊量相等的情況下，更能突出《墊底辣妹》敘事節奏之快。
 
這部電影敘事節奏快到什麼地步呢?以開場為例，短短10分鐘內，沙耶加從小學升入高中，面臨了兩個困境：

1、交不到朋友

 
2、交到朋友後成為「墊底」小妹，被勒令休學。
 
 
幾乎全部主要人物出場，正面支撐人物：母親、閨密、坪田老師，反面人物：西村老師、父親、龍太。友情線、母女線、父子線、父女線、夫妻線、坪田老師線、西村老師線全部鋪墊完成。第6分鐘女主角便遇到「改變命運的重大事件」，第10分鐘女主角跌到谷底，邁出「改變人生的腳步」，資訊量之大、劇情進展之快令人咋舌，觀眾幾乎沒有一點空閒時間來質疑這個故事的真偽，便被呼嘯而來的節奏裹挾著載入沙耶加的奮鬥史中。只一個開頭就可以看出編劇創作劇本時排兵佈局的套路之深，積累的素材之厚，設計人物關係之精妙，而這還僅僅是個開場。
 
策略2、比廣電總局嚴格10倍的尺度標準
 
策略1成功帶，著觀眾進入電影設定的情境中，如今看完後跳脫出來仔細想一下這個故事，你會發現，這個故事沒有觸碰一根紅線，你甚至可以說這是個長達117分鐘的童話故事。
 
想一下，開場6分鐘，沙耶加遇到了人生中的重大轉折--包里藏了一盒香菸。
 

 
這正是沙耶加作為一個墊底女生做過的最出格的「壞事」，電影甚至沒有給她一個吸菸的鏡頭。緊接著她就因為這包煙跌到人生谷底。我們用正常人的眼光看這件事會覺得不可思議，墊底的沙耶加不可思議，溺愛的明媽不可思議，沙耶加奇特的家庭結構也是不可思議，但《墊底辣妹》全做到了，它給自己畫了一條比廣電總局嚴格10倍的審查標準。


1、擴大觀眾年齡段
2、沒有早戀墮胎反而更貼近真實
3、不給觀眾討厭女主的理由
4、叫廣電總局無事可做

@這樣嚴厲的審查標準有什麼好處?
 
第三點太難了，一個演員有沒有觀眾緣完全是靠老天吃飯，與美貌無關。華語地區有觀眾緣的女生代表就是楊千嬅，她那臉擺在螢幕上就是沒有攻擊性，就是有觀眾買帳，反面代表大概是范冰冰吧。沙耶加本身長的就不差，劇本又輕描淡寫的把沙耶加最「墮落」時光展現出來，避開可能使女主被討厭的所有鏡頭，電影結束後妹子留給觀眾的印象除了努力和美麗外，不可能會有「作」。



正是應了那句名言，「儘管我抽菸喝酒逛夜店，但你沒看到，所以我依舊是個好女孩。」
 
策略3：花樣百出的人物動機
 
沙耶加逆襲路上的最大障礙就是成績差，反動作人物西村、父親、弟弟龍太等人的打擊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沙耶加成績差造成的，沙耶加的困境千變萬變，總離不開成績二字。
 
但沙耶加努力的動機卻是多的可怕，這個故事之所以能成立，能被觀眾信服，主要還是動機找的好，如果有人不相信這個故事，你都會不由自主的加以反駁。
 
沙耶加最初決定考慶應大學，主要是為了那裡的帥哥，很荒誕的理由。


1、去學測試得零分。
2、定了慶應大學的目標，被姐妹們七嘴八舌的打擊目標不切實際。
3、考試得5分，不知道日本地圖、東南西北，被妹妹打擊父親打擊。
4、差到極致的日本史。
5、知識與常識的雙重欠缺。
6、重大危機：起步晚可能來不及。
7、伏筆：弱項小論文
8、做不出的慶應大學試題懷疑自我
9、全是「E」的模擬考試
10、龍太給沙耶加的打擊
11、自暴自棄、徹底放棄自己
12、近畿大學考試日之雪
13、坪田老師的「合格」咖啡
14、文學部考試失利
 
策略4：循序漸進的困境
 
不管是所謂的文藝片還是商業片，困境總是要有的，無困不成戲。困境其實是慾望的反襯，主人公面對的困境越強，越能顯示出她做出行動時的慾望之強。就如同波峰和波谷，獲得動力時的主人公在波峰，遇到困境時的主人公在波谷，波幅循序漸進，由小變大，圍困，獲得動力，解困，重新圍困，再次獲得動力，解困，循環往復，千錘百打，故事怎麼看怎麼真。
 
沙耶加的困境特別簡單，就是成績差。看看《墊底辣妹》點明沙耶加成績差的過程：
 

第一次決定認真學習是因為被父親瞧不起，跟父親賭氣，心疼全力支持自己的母親。

第二個動機是為了看坪田老師年輕時的長髮照片。

第三個動機是弟弟得了冠軍，沙耶加唯恐被父親瞧不起。

第四個動機是向西村老師宣戰，刺激沙耶加學習。

第五個動機是被坪田老師打動，想成為他那樣的大人。

第六個動機是朋友們的支持。

第七個動機是慶應大學的吸引力。

七個動機合情合理，合成強大推動力，逐漸浮出支撐沙耶加漫長的逆襲之旅。一個人奮鬥有這麼多理由，她的努力自然容易獲得觀眾從內心深處的支持。

沙耶加一人的奮鬥整整用了整整14個大小困境施加阻力，再跟上文中的動機交織，才終於講完故事，個中曲折不在話下。危機八到十一，沙耶加陷入了懷疑自我的的困境，「如果努力過依舊難以有收穫，這對孩子來說才是最大的打擊」，這個困境在坪田老師會見鈴司母親之時就已然點出：





此時方覺導演事無鉅細，總有先手，《墊底辣妹》難道還不足以稱之為一場陰謀?
 
策略5：閃亮的人物弧光
 
所謂「人物弧光」就是人物本性的發展軌跡或者變化，無論是變好還是變壞。它具備隱蔽性、動態性、對抗性和漸進性等特點。由於《墊底辣妹》中的人物都是前進性，所以你可以簡單的把人物弧光理解為人物性格的「修復」與「成長」。
 
總是要先有困境才能帶來對抗，人物正是在對抗中成長。以明媽和明爸為例。
 
明媽的困境就是不合理的家庭結構，作為三個孩子的母親卻沒辦法拯救處於父權統治下的兒子，這對她是個極大的打擊。
 

實際上在與坪田老師的談話中，她性格中的懦弱來源已經被交代：從小被母親視為無用之人。她無條件支持沙耶加的動機也被多次點明：首先她是沙耶加的母親，其次她不想沙耶加重蹈覆轍，有個開心的人生，最後，原來她初為人母時也從沙耶加身上獲得過堅持與陪伴的力量，她的溺愛式支持因為這三個動機變得只剩下感動而毫無違和感。
 


當明媽拿起球棒擊碎明爸的班車時，實際上她已經獲得救贖，唯唯諾諾的母親勇敢的擊碎了不合理的家庭結構以及這背後不近情理的夫權統治，這個母親的形象鮮活的感人。
 
明爸的困境不容易尋找，我認為是維持夫權和父權統治。作為主人公的沙耶加從頭到尾用對抗的態度挑戰著他的權威。



被他強力掌握的兒子龍太為了不學棒球一把將他掀翻，溫柔賢淑的妻子抄起球棒把他的車窗打碎，再想想影片開頭處明爸絕對強勢地位，他所遇到的困境可想而知，事關一個人到中年、事業一般、將夢想寄託在下一代身上的中年男子的尊嚴。儘管他的地位不斷被削弱，但有些扭曲的性格卻是不斷的被矯正，當明爸點到即止的與沙耶加與龍太「和解」時：





他身上的人物弧光終於完成。可怕導演又趁機輕描淡寫的藉助明媽的口點明「明爸的慶應大學夢、棒球夢」，順帶給了沙耶加與父親和解的契機：「你父親是個很善良的人」，每走一步都帶著任務，沒一秒作廢的劇情。
 

仔細分析幾乎每個人的行為動機都被藏在細枝末節里，每個人的成長又與沙耶加的奮鬥史有機統一，上次看到這麼有耐心的電影還是在《志明與春嬌》中，再回過頭來對比近期上映的《睡兄弟》和《超蝙》中的「同名梗」，各位看官應該能明顯感受到此中差異。
 
策略6：真情為王
 
現在的觀眾都見多識廣，對從電影中獲取真實世界觀感的需求越來越高，一些鬧劇或者徒有形式的片子被市場淘汰是早晚的事情，比如隨手一翻就會發現，最近媒體給昆汀的評價很多是「他也開始重複自己了」，不得不說人類真是喜新厭舊的動物。技術不能永恆，形式不能永遠保鮮，只有真情才是致勝王道。為什麼李安能駕馭各種類型的電影?為什麼時隔二十年《真實的謊言》依舊稱得上是最棒的動作電影?為什麼《城市之光》依舊能令觀眾流淚?情感為王！《鐵達尼號》講得不是船的故事而是船上的人的故事，後來上映的沒抓到精髓的《海神號》下場如何?去年的《心迷宮》可不是靠著故弄玄虛的敘事形式取勝的，潛藏其中的複雜人性才是致勝秘訣。形式是虛的，情感才是真的。大浪淘沙後，能留下來的就應該是《墊底辣妹》這種走心的電影，《火鍋英雄》頂多算有點意思，太重形式反倒少了人味兒。
 
國產青春片經歷了懷孕、墮胎、小三、拜金等多種狗血劇情後轉向另一個極端，把平淡當有趣，宣傳賣點也變成「此片絕無墮胎情節」（多荒誕）。可無墮胎不等於是好電影，不狗血不等於有好劇情。瞧瞧《墊底辣妹》中刻畫的閨蜜情、父女情、母女情、師生情、淡到不能再淡的朦朧愛情，瞧瞧沙耶加做過最出格的事居然是包里藏了一盒煙，瞧瞧主人公面臨的重重困境和花樣百出的動力，瞧瞧導演沉穩耐心的敘事能力，有些青春片難道不應該臉紅麽?
 
儘管我很推崇《墊底辣妹》，但其實片子還是點令人遺憾的地方。
 
遺憾1：妹妹


電影裡的妹妹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作為家庭中的核心成員，沒有行動力的她被耀眼的母親、父親和龍太襯托，顯得極為蒼白，這個人物本應該承擔更多戲劇任務，更加出彩的，不知為何要放棄她。
 
遺憾2：高潮力度不足

這個故事最難的是看到開頭就知道結局，導演好不容易利用一波接一波的困境，讓觀眾一路跟著沙耶加起起落落，但當沙耶加參觀完慶應大學後，之後設計的困境已經困不住沙耶加了，所有的觀眾都能猜到後面會發生什麼。儘管導演設計了三個志願力圖營造強烈的起伏，很可惜力度到底是不夠的，何況在短時間內要看主人公查三次成績，視聽又變不出大花樣，更容易膩，有點可惜。
 
遺憾3：慶應大學的吸引力

儘管沙耶加參觀慶應大學時，被導演拍成女孩遊覽仙境一般，但這場戲沒有「戲」。單單靠幾個「人間仙境」的畫面來推動女孩做出重大決定，力量稍弱，流於表面。這種重場戲應該能做的更出彩才對。
 
很慶幸看這部片子我還能湧起強烈的感覺，自己到底也拚搏過。人一生哪怕只為一件事情努力過，不論是追求伴侶或者參加高考，回過頭去想想，苦也是甜的。推薦努力過的人去看，同樣推薦正在努力的人去看。
 
PS：明媽很像崔智友啊……


明天（14日）上映前再看下預告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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