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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新娘--A Bride for Rip Van Winkle

瑞普·凡·温克尔的新娘/被遗忘的新娘(台)/梦の花嫁(港)

7.2 / 2430人    179分鐘 | 118分鐘 (theatrical version)

導演: 岩井俊二
編劇: 岩井俊二
演員: 黑木華 綾野剛 Coc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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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ce

2016-04-18 09:00:46

一個長達三小時的美麗謊言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1995年憑藉出道作《情書》一鳴驚人的岩井俊二導演,憑藉《四月物語》、《關於莉莉周的一切》、《燕尾蝶》等作品為大家所熟知。《瑞普・凡・溫克爾的新娘》是岩井俊二暌違四年的又一螢屏力作,公映版本分為兩小時版與三小時版,且另有六集同名日劇。本作從3月26日開始在全日本公映,筆者4月16日在新宿K』S影院觀賞三小時版時,已經到了快下檔的時節,現場卻依然近乎滿座。

影片雖然冗長,但現場的觀眾十分耐心,甚至出現一些幽默的橋段時,連向來矜持的日本觀眾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因日本最近遭受地震災害,在觀影途中——正好是女主角七海遭丈夫拋棄時——可以感覺到輕微的餘震,恰巧讓我們體感到電影世界中崩塌瓦解的絕望感。日本觀眾觀影時向來安靜,但每當《瑞普・凡・溫克爾的新娘》出現重大轉折時,都能聽見現場集體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散場後更是能隱約聽見大家的竊竊私語,「猜不透,沒想到」這六個字貼切地表達了許多觀眾的心聲。

然而,如果細細回想劇情,會發現本作雖然稱得上跌宕起伏,但也不至於複雜曲折到讓觀眾產生「被欺騙」的觀感。換言之,「欺騙」我們的不是故事,而是敘事手法。

岩井俊二通過對情報的操縱,來操縱我們的觀感。本文將以女主角七海為判斷標準,區分「全知」與「未知」這兩個模式。一言概之,在全知階段,觀眾知道七海所不知道的事情,這讓我們自認為是從一個預知全知的神之視角俯視七海的遭遇;而在未知階段,觀眾被取消了預知全知的特權,與七海所掌握的資訊同步,和她一起被騙,又同時知道真相,換言之,我們不僅旁觀,還與七海一起遭遇劇情的轉折與起伏。可以說,岩井導演正是依靠全知與未知這兩個模式的切換與混同來欺騙觀眾的感知。

影片在最初為我們開啟了一個看似全知,實則未知的模式。比如,七海望了望熟睡的男友後,在社交件利用網名發送著對這段網戀的質疑(我們知道七海的態度,但男友不知情);雙方父母見面時,七海讓父母假扮美滿幸福的家庭,但會面結束後父母就分道揚鑣(我們知道七海父母已分居,但對方家庭不知情);七海告訴未婚夫,自己為了家庭著想已經向學校辭職(我們知道七海是被開除的,但未婚夫不知情);婚禮前,新郎問七海某個社交件帳號的真實身份是否是她,七海否認(我們知道七海是,但新郎不知情);婚禮儀式上,七海一方有許多親戚到場(我們知道這些親戚都是七海為了體面,拜託安室雇用的演員,但新郎一家不知情)。到目前為止,我們都與七海的視點同調,與她知道同等的資訊,並且似乎成功地將新郎一家瞞在鼓裡。這種偽全知模式讓我們自以為掌控一切,因此在遭遇第一個轉折時,才會產生一種「自以為知道一切,但原來一無所知」的挫敗感,也讓我們第一次有了「被騙」的感覺。

事態急轉直下,隨著七海發現家中有別的女人的耳環,我們開始接受已知範圍之外的資訊,意識到之前的幾十分鐘其實都是未知模式,一切根本不受我們掌控。之後,七海再度約見安室,請求他調查自己丈夫是否有外遇。不久,自稱丈夫外遇對象男友的陌生男子登門拜訪,七海應邀去酒店拜訪陌生男子。

從七海進入酒店房間後,我們初次開啟全知模式。導演在這裡用了幾個隱藏攝影頭的視角巧妙地提示我們,七海遭遇了陷阱,而七海並不知情。我們第一次接收到了七海並不知道的資訊,雖然這一資訊並不完整,但仍造成了一種情緒的割裂。簡而言之,之前的幾十分鐘,我們都是與七海同步的,然而在此處,我們卻不再與七海經歷相同的情緒,七海害怕自己被陌生男子侵犯,但知道隱藏攝影存在的我們,擔心的是更可怕的陰謀。果然,很快我們便發現,安室與陌生男子是一夥的,但七海依然不知情。婆婆向七海展示她與陌生男子開房的錄像時也是同理,當時的七海還深信丈夫有外遇,但知曉真相的我們知道陌生男子的存在是個騙局,並且我們得到一個新的資訊,安室是婆婆一方的僱員。原來不是七海與我們掌控了一切,對方才是真正的掌控者。

七海離婚之後,我們一直帶著一個她並不知道的資訊觀看餘下的影片(即安室才是導致七海離婚的罪魁禍首一事),我們理應一直處於全知模式。但岩井俊二高明的地方在於,他讓我們與七海的情緒同步,以一段漫長的幻想式的美好邂逅來麻痹我們的警覺,讓我們開始相信安室第一次陷害七海,是因為他收人錢財為人辦事,並非存心為惡,因此才會在七海被逐出家門、身無分文,看似已無任何欺騙價值時現身,為她提供工作,救她於水火之中,安排她遇見真白,助她找到情感上的依靠與慰藉。但很快我們發現,安室依然是個騙子,被安插到七海身邊的,謎一般的真白也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岩井在揭露真相前安插了三個類似於提示的細節:第一、真白雖然自稱自己是第二個女僕,但她從來都不工作,任由七海一個人收拾豪宅;第二、七海背起高燒的真白時,疑惑真白體重過輕;第三、七海問安室真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時,安室說真白其實很可怕。這三個線索其實預先向我們透露了一切謎底,真白之所以不工作是因為她正是豪宅的主人;七海察覺真白體重過輕,則暗示真白罹患重症;安室說真白可怕,是因為他知道真白真正的委託是要七海陪她一起赴死。岩井設置提示時聰明的地方在於,他在前兩個淺顯易懂的提示里,藏了一個難以猜透的真相。換言之,同離婚事件時所使用的手法一樣,他先讓觀眾樹立起全知模式的自信,給予我們上帝視角的優越感,讓我們自以為已經猜透,轉眼又將我們打入未知模式的冷宮,讓我們清楚認識到,原來顯而易見的線索,都是他故意安排我們獲得的,原來自作聰明的全知模式,自始至終都是謊言的一部份,其實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謊言無可厚非。誠如安室所言,在這個時代,我們每個人都有著不止一個名字,不止一張面孔,然而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呢?謊話連篇的七海面對婆婆時說的唯一一句真話(「我沒有出軌」)卻不被相信;作為家屬出席真白葬禮的人,都是曾經扮演她家屬的「冒牌貨」,她真正的母親卻缺席了……

雖然我們與七海一起遍歷人世險惡,但岩井俊二還是給我們留了一線希望:最初想讓七海陪葬的真白,懷抱著七海獨自死去。面對七海,真白只有謊言,然而謊言中卻綻放出了真正的愛戀。

沒錯,作為觀眾,我們被欺騙,被誘入導演設計的圈套一敗塗地。然而這些也已不重要。因為在岩井俊二的世界裡,謊言與愛戀一樣美麗。   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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