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身體是愛情的形狀
音樂與愛,這部電影是屬於感性的。一邊看,一邊感覺自己原先的情緒像冰箱裡拿出的一塊凍黃油,被扔在煎鍋裡,滋滋冒著熱氣,緩緩融化坍塌。
有人說電影的主題——搖滾和性,有什麼特別,現實生活裡的爛梗。但我想,性只是表象,愛情的情緒是電影的全部。就像梁文道在《我執》裡所說:「說真的,愛神像數學家一樣,為了將純粹形式的概念傳授給不懂事的孩子,必須用圖形來幫助理解;上帝也是一樣,為了向我們清晰地顯示出靈性,就利用年輕人的形體和膚色,塗以各種美麗的色彩,使人永不忘懷,而在看到它以後,又會不禁使人滿懷傷感,同時燃起了希望之火。」電影裡兩具年輕的身體,沒有利益交換,沒有曖昧迂迴,表達的只是乾乾淨淨的愛情。
佔全片幾乎二分之一的性愛畫面並不使人感受到慾望,只是覺得唯美。大概因為女主瘦削的身材很難使我將之與肉慾聯繫在一起。早晨麗莎在廁所對著鏡子審視自己的身體,不甚滿意地說:Do you think I look like a boy?身後Matt很自然地接:yeah,so I like it.無條件喜愛對方的全部,甚至是小缺陷,短暫自然的對答里盛滿愛意。這使電影區別於那些熱衷拍攝完美胴體的色情片。
同時,清冷又深情的鋼琴旋律幾乎伴隨著每一次做愛,讓整個情慾畫面充滿冷感。觀看的距離被拉遠了,人們得以運用審美眼光而非慾望去感受畫面。
我喜歡他們在夏日夜晚穿著T恤,坐在木桌旁的吊燈下,和著歡快的音樂手舞足蹈。Matt走到陽台,在白色燈光下搖頭晃腦,天真如孩童。指尖煙霧裊裊,四週樹木蔥蔥,如同年輕身體,生長著的慾望美麗又蓬勃。
Matt在做愛時如此溫柔又小心地親吻麗莎的身體,好像那是他所見過最美的稀罕寶藏。他看著麗莎煮咖啡、坐在桌旁嚕嚕囌蘇說著生活瑣事,眼裡滿是笑意和柔情;麗莎將刮鬍子的白色泡沫印在Matt背上,說,you look like an angel. 在對Matt示範舞蹈中如何扭動跨部時仍會羞澀地笑。
摒棄複雜的敘事、精緻的佈景。旋律、光影、流動的情愫,這些唯有電影才能展現出的生活美學,呈現出細膩質感,將電影畫面的感性發揮到極致。搖搖晃晃的鏡頭裡,兩個主人公的日常生活如此真實切近,似乎觸手可及。沒有避諱,也不故意營造情色,他們像真實生活中的情侶那樣做愛、跳舞、在演唱會的人群中擁抱親吻。觀眾則是窺視者,藉助鏡頭進入他們的生活,看到的卻是自己。
他們笨拙地表達著愛情——
車裡玩接詞遊戲。Matt說,woman,麗莎說,man,Matt說,ocean,麗莎說,waves,Matt說,loves,麗莎說,us. 於是車後視鏡里,Matt的眼睛彎成了月牙,他略顯羞澀又驕傲的樣子,接了一句:Yeah.
又或者在海邊,Matt脫光衣服奔向大海,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裡轉過身張開雙臂,對麗莎大喊,I love you! 麗莎也立刻大聲回應。
他們也陷入低谷和厭倦——
麗莎在床上側身流淚,通過自慰和脫衣舞女獲得快感與滿足,對桌子那頭的Matt發脾氣。
Matt默默看著她,一根一根抽菸,獨自一人去聽演唱會,在五千多人的場地裡感覺孤獨。
然後又和解。麗莎並不言語,只是主動求愛,在做愛中二人自然和好。年輕而拙於語言,身體便是最直接的表達。
故事的最後他們並沒有去搖滾樂現場,而是去聽60歲Michael Nyman的鋼琴演奏。音樂舒緩乾淨,像夕陽下緩緩流動的河流,他們的故事也走向尾聲。偶然相遇,又簡短告別,麗莎離開英國的前幾日仍舊興緻勃勃地遊客一樣遊覽倫敦,並不顯得傷感。好像生命中一個階段結束,期間有美好愛情,她為此滿足,也為下一站的未知而興奮。她乾淨俐落地放下,將這段美好感情打包帶走,像帶走一個紀念品。麗莎的聰明在於,面對愛情的易逝,與其緩慢消耗,不如在盛放之時將它摘下,保留它的形貌。年輕不畏懼離別,未來充滿可能,她自由美麗,不願停留。
Matt並不挽留,他明白無用。於是,他在告別之後一個人前往南極——麗莎送給他的書中所描寫的白色世界。無邊無際的冰川、海洋、冰架、冰原……
他曾對麗莎說:The only reason I would scream marriage is about I really loved it.
麗莎說:That’s so boring.
不同的愛情觀註定他們只享有彼此生命中的短暫時刻。
結尾處,坐著飛機穿越南極無人之境的Matt,俯視麗莎口中極簡的白色幾何,大聲喊出:It’s beautiful. 語出,他戴著墨鏡的臉上隱約浮現出不忍。不知道,他說的是這片白色疆域還是他的愛情。也不知道,麗莎是否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