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華盛頓還是布魯克林大橋

昨天夜裡很想聽民謠，於是看完了醉鄉民謠。控訴生活之喪的電影有兩種類型，一種是沒有音樂的喪，另一種就是剛剛標記的這部。看過之後會覺得很美妙，甚至憑著一時衝動寫下這樣的短評：這樣的音樂比什麼都好。好過六十年代，好過貓喝的牛奶，好過公寓的沙發，好過公路上的大雪，好過反墮胎法，好過垮掉派，好過鮑勃迪倫的煙嗓，好過穆雷根的黑髮，好過喬治華盛頓和布魯克林大橋。好過生活。在這部喪且美妙的電影裡，最喜歡的台詞是關於那兩座紐約大橋的辯論：「他是個白痴嗎？沒人會選擇喬治華盛頓大橋。從布魯克林大橋跳下去才是傳統。」是啊，怎麼會有人蠢到放著布魯克林大橋不跳反而跑去投靠喬治華盛頓呢——在六十年代！一個見證了一群迷惘的柏拉圖式空談家就著月光跳下防火梯跳下窗台跳下布魯克林大橋的年代！金斯堡們在雨夜公路上邊抽菸邊酒駕，進了監獄還不忘惦記著他們染成黃色的床單。而這個叫麥克的蠢貨偏偏選了一座反常的橋，把他的吉他和帶著貓的搭檔拋在了雪夜公路上，後者被迫橫亘著階級為他辯護生前最後的選址地。

人們或許會否認吉他，但沒人會否認月光下或夏日午後的吉他。這音樂這麼好，好過生活，於是人們為了民謠放棄生活，到了最後發現只有生活才是最好的。只有牛奶、沙發和失而復得的貓才是最好的。意識到這點時，有人蜷縮在雪夜的駕駛座里為剛撞傷的貓戰慄不已，有人已經站在了鋼筋水泥的大橋上俯瞰眾生。這音樂這麼好，好得就像尼古丁和海洛因，好得就像女人的身體，就像你明明帶了套，她卻告訴你她懷孕了並破口大罵，到最後你發現上她的不止你一個。你的音樂就是這樣一個好婊子。但好婊子都是美的，而只要美的東西便值得人去愛——至少在第一眼。你愛婊子，你也愛貞潔。你愛民謠，你也愛生活。想兩者兼得？那就讓婊子從良，用民謠營生。但你真的能從循規蹈矩的婊子身上體驗到道德優越之外的快感？真的能從用以餬口的民謠之中體驗到超越生活的美好？

忘了錢德勒還是他筆下的誰說過，布魯克林大橋真美啊，美得讓人想立刻跳下去。出於某種原因，我希望那個過早單飛的麥克真有一雙歌裡的翅膀，在他面對喬治華盛頓大橋下枯燥的風光後悔不已時能及時帶他飛過半個紐約來到布魯克林，然後從這裡重新跳下去，看看他在生命最後做的選擇是更好還是更糟，或者至少，讓他在生命最後終於恪守了一次傳統——但願這快感是民謠吉他和煤氣燈酒吧無法創造的。

但同時，我又希望被迫單飛的勒維恩永遠不要恪守傳統。希望民謠吉他和煤氣燈酒吧創造的快感讓他永遠同那些大橋保持距離，喬治華盛頓或布魯克林。希望那雙翅膀能帶他飛越它們，飛越芝加哥和紐約，飛越六十年代的黑夜和大雪——但是永遠不要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