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27 13:01:25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20世紀20年代正和著爵士時代的舞步搖擺的美國,曼哈頓大橋拉起懸索跨越東河,見證一代年輕人在紛繁與迷惘中吞雲吐霧。《美國往事》就在這座大橋下支起鏡頭,透過煙霧窺見那些年輕人的成長歲月——無數麵條、麥克西和黛博拉們的故事。
整部影片中煙霧的影像幾乎貫穿始終。開篇回憶部份,少年麵條和他的小嘍囉常常四處遊蕩,在紐約大街上薄薄的煙霧裡穿梭。這時的麵條蒼白纖瘦,像任何一個充滿妄想的少年那樣經歷著青春的騷動,偶遇機敏的麥克斯便開始盤算成為英雄的計劃。他對一切都抱著因未知而生的渴望。美麗出塵的黛博拉於他就是窮小子眼中的艾斯黛拉,驕傲、神秘、遙不可及,儼然是戴著花冠的女王,幾乎讓他不由自主地追逐她的光芒;大膽開放的佩吉在他眼裡化身為慾望的鏡子和展示男性自尊的對象,儘管一知半解卻甩不掉這可口的誘惑。但多年以後,已然老去的麵條看到自己曾經用來偷窺黛博拉的磚牆卻難掩唏噓,因為成長的謎題直至老年時才浮現答案。「艾斯黛拉」的曼妙舞姿就像小派偷吃的奶油蛋糕一樣:小時候視線所及只有一塊奶油蛋糕,不捨得一次吃完;長大了才明白沒有什麼能像奶油蛋糕那樣、擁有記憶里永久的甜美。回到曼哈頓大橋下的鏡頭,麵條和另外四個夥伴穿著新大衣在煙霧裡行走,匆匆忙忙、煞有介事地為自己的事業奔波,卻不知正一步步告別純真。米哈博橋上刻著阿波利奈爾的詩句:讓黑夜降臨/讓鐘聲敲醒/時光流逝了/我依然在;曼哈頓大橋卻未能看到這一永恆,只有麵條一次次的回憶兀自挽留過去的美好。成年後四人重聚,斜眼的吹奏和重複響起的yesterday似乎時時暗示這一點。時光改寫了一切,也許該將阿波利奈爾的詩句改成「時光流逝了/我已不在」。
在這幕閃爍的成長群像中,麥克斯和黛博拉彷彿麵條的一個反面。麵條從未掩飾自己對渴望事物的需求,他們倆卻各懷心思。影片以插敘的手法漸漸呈現出完整的故事,在觀眾串聯起一系列線索時:片頭雨中的三具屍體、麵條安置的三個墓碑和麥克斯破滅的雄心壯志,情節卻走出哀傷的基調越發撲朔迷離,過去的真相浮出水面。麥克斯為了更大的野心通過假死洗白了自己,斜眼和小派無辜慘死;黛博拉終於滿足眾星拱月的心願,後委身於位高權重的麥克斯。在麥克斯的劇本里友誼輕若鴻毛,黛博拉的劇本則充斥著好萊塢的絢麗燈光;但毫無疑問,麥克斯和麵條的友情有真實的成份,少年時期黛博拉內心對麵條的無聲承諾也不虛假。只不過成長彷彿一顆爛櫻桃,表面的暗紅色澤誘人無比,越是深入品嚐越是因腐爛的內裡感到苦澀。一旦開始長大,永恆就以加速的態勢開始墜落;金錢、色慾、貪婪、虛榮,一切原罪都為這墜落加碼。
一個變質的成長故事揭開命運交錯的三人人生的一角,加以亂世中的眾生相,徹頭徹尾如同幻夢一樣。縱觀全片,黑幫、槍戰和時代變幻的元素似乎只是陪襯,讓麵條、麥克斯和黛博拉的糾葛變得更加飽滿。它從多個角度穿針引線,編織出主角麵條被朋友和愛慕的姑娘背叛的人生,觀眾從中看到美好和純真怎樣破滅,也看到自己的人生在其中的投射,對歲月的蹉跎和磨蝕感同身受。正是這種投射讓《美國往事》變得回味綿長,激發情感共鳴。
這種情感在片尾點睛之筆被調動到最高點——鴉片館中麵條的微笑,悲苦中有一絲隱隱的溫情。痛苦與迷幻交織,讓人感到生活不過如此。在爵士時代的燈紅酒綠中,蓋茨比經歷的是溫柔又殘酷的幻滅,麵條卻多了幾分苦澀的平靜。走出麥克斯的房間,麵條停在路邊,看見自己悠長的回憶、徒勞的情感、漂泊的一生,呼嘯而來並隨即滑入黑暗……
但他只能無奈離去,讓往事歸於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