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是個什麼東西？——坎城評委會大獎之作《龍蝦》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愛情是個什麼東西？這事兒沒人能說清楚。有人說是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可是有些愛情就連墳墓都沒進就黃了，黃在了最開始的階段，就如同今年坎城電影節腦洞清奇的熱門作品《龍蝦》一樣。

《龍蝦》，台灣翻譯成《單身俱樂部》，望文生義大家都知道什麼意思了。這部作品在今年的坎城電影節一出手就成了大熱門，這當然離不開一眾大腕兒力挺，來自愛爾蘭的影帝科林•法萊爾、法國文藝片女神蕾雅•賽杜、英國大美女蕾切爾•薇姿以及來自希臘的金獅獎影后亞里安妮•拉貝德等帝后級別的演員在片中都有不俗的表現。影片的導演是曾經以《狗牙》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的歐格斯•蘭斯莫斯，影片最終在坎城斬獲評委會獎，算是對這個新導演的首肯。

倒回來說這部片子本身，首先它有一個腦洞清奇的設定——未來的某個世紀，單身狗有罪，凡是單身的都要被變成動物。先不說別的，只是這個設定就夠我們探討好一陣子。單身到底是對是錯？這個答案就不是統一的。影片中展現出了獨身主義者與傳統觀念者兩個極端的差異。傳統觀念者堅守著自己的生活軌跡，與社會中的大多數人一樣一生都在完成社會和家庭賦予的使命，並且還將獨身者判定為有罪，就像是中世紀焚燒異教徒。獨身主義者自由自在的生活在社會邊緣，他們的規矩相反，是摒棄一切愛情，不許成員之間談戀愛。從這點來看，兩個極端都是不自由的，其實只是信仰的不同，他們都沉浸在自己的信仰中，所以意識不到自己目前的困境所在。這也就是人的矛盾所在，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就是如此。人們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裡，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然而如果跳出了自己的小圈子，人們也不知道應該走向何方。就像是科林•法萊爾扮演的主人公在傳統社會中因為受不了壓力最終逃離，逃離了以後卻脫單了，又逃回傳統社會，然後最後居然又回去了，這簡直是就是生命跟他開的玩笑。這其實不是玩笑，因為人生本來就是一個悖論的存在。

片子的慢鏡頭運用美到了極致，就像是在看一套動態的攝影集。我們在全世界的導演範圍內遍尋擅長用慢鏡頭來表現人物情緒的導演，於是我們看見了中國導演王家衛。王家衛在《花樣年華》中的一組慢鏡頭表現了對愛情的痴迷與渴望，而在這裡，慢鏡頭營造出感覺是那種高貴與內心狼藉的極大反差，所要表現的卻是對愛情的辯證思考。片子中有兩處運用了慢鏡頭體現，第一處是在舞會上，所有人都在爭先恐後的尋覓舞伴，其實是純粹因為嚴重後果的驅使。第二處是在叢林中獵殺，這同樣是因為嚴重後果的驅使。這種慢鏡頭的表現下，我們看見了愛情中雙方醜惡的一面。慢鏡頭放慢了動作細節，舞會上人們表情的虛偽浮誇和叢林裡獵殺同伴的猙獰表情就如同放大鏡一樣呈現在我們的面前，每一個細節都指向了戀愛雙方中的虛偽與欺騙。

然而虛偽與欺騙終究是不能在人際關係中長久存在的，接下來影片的情節設置也讓我們大吃一驚。該影片的反轉是整部最驚艷的一筆。在兩派正面衝突，撕破臉皮之後，本以為影片就要到此結束了，沒想到又迎來一記重錘。女主角因為愛情被摘掉了角膜，這一記重錘將剛剛明白了「噢，愛情虛偽！」之後的我們，又打回了一個最開始迷茫的狀態。影片在試圖對觀眾不斷地進行反覆的「兩面提示」，一會兒告訴你「單身無罪」，一會兒告訴你「真愛無悔」，那麼到底是「無罪」還是「無悔」？觀看者是不是可以得到答案呢？這一切，我們可以看到，愛情其實是一種佔有慾作為主導的情感，因為當你沒有的時候你就要去佔有他，因此你就付諸各種行動，可當你擁有的時候，你又會怎樣呢？啊！愛情不過爾爾，還是沒有自己重要！

從這個角度講，片中另一個角色倒是成了正義的化身。法國影星蕾雅•賽杜在影片中扮演的是一個堅持將獨身主義奉行的角色。然而影片卻給我們展現出了獨身主義者外化的一面，她的獨身是以欺騙為代價進行的鋌而走險，這可不可以又看成是獨身主義者為了維持自己的信念進行的卑劣行徑？又該如何看待這些獨身主義的人？影片一個細節告訴了我們答案——他們帶著耳機跳舞。於是我們恍然看明白了，這些人完全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原來都在自娛自樂。其實他們的自娛自樂又何嘗不被自我束縛著？極端單身主義者和極端傳統主義者兩種人都被束縛在自己的固定的婚姻和愛情觀裡百般折磨而不自知，這就是《龍蝦》給我們展現的世界。

現在回到影片名稱《龍蝦》，為什麼要叫這樣一個名字呢？龍蝦，生活在深海角落裡遠離人世，自由自在不受束縛。這就是《龍蝦》這部片子所要表現出的那種生命力，尋求掙脫束縛之路。男主人公從酒店中逃離出來，是要掙脫傳統社會的束縛，然而當他掙脫束縛以後卻發現自己陷入了戀愛，於是開始又一次掙脫束縛的逃亡之旅。整部影片中男主角都在束縛和被束縛之間掙扎，他渴望逃脫束縛可是又不能逃離束縛，只能在臆想中變成一隻自由自在的龍蝦。殊不知，人生來就是要受到束縛的，即使可以離開社會，你還是有各種慾望，誰也不能擺脫掉自然慾望的束縛。人在自然慾望之下的無力感，被影片體現的淋漓盡致，在利慾與情慾的驅使之下，人們將無限的徘徊在在痛苦中，除非去到深海，做一隻龍蝦。

至於結尾留下的懸念，男主人公到底有沒有回來，我認為沒有。如果回來了，他就不是他了。這個世界上，能夠完全擺脫自己私慾的人，恐怕只有佛祖和耶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