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玄兒
2016-06-10 09:39:02
惡魔在釣魚,你會不會下一個上鉤——韓國新片《哭聲》漫談
今年坎城大熱的《哭聲》,讓人忍不住,一腳踏入了導演:羅泓軫為我們精心佈局的迷陣里。還是先從導演的前兩部作品說起吧,因為《哭聲》才依次回顧了《追擊者》和《黃海》兩部影片。正如導演所說,《哭聲》與前兩者,截然不同。《追擊者》和《黃海》中的復仇是閉環的,真兇最終都被找出,與男主角相遇後,難逃死亡的命運。而《哭聲》的設定,從一開始的深山密林,隱秘村莊,就是一個脫離現實社會的環境,其中發生的事,所謂的「疑兇」,都是超自然的現象與未知的存在,而故事結尾,導演也沒有給出「兇手」的身份與結局的交待。
(無劇透版漫談)
這部影片忌劇透、忌解讀,這是對羅導這部六年磨一劍的新作,最大的尊重,留給每位觀眾自我解讀的機會和權力。在這部恐怖懸疑的新片裡,導演第一次以受害者的視角,讓觀眾與男主角:鍾久(村莊警察)一起,體驗全盲的無力感,鍾久困惑之時,觀眾也跟著困惑,只有在影片的最後時刻,才給了觀眾全知的雙線視角。羅泓軫導演時隔六年的創作,沒有重複自己,而是探索了一個全新的領域:宗教與死亡。於是,他寫下了這部超越現實的故事,拍攝了這部超恐怖的「鬼片」。
夾雜在血腥暴力裡的悲情
羅泓軫導演,帶著韓國一流的類型片作者標籤,自然少不了暴力犯罪的主題。然而他的電影裡,卻有著一種悲情的氣氛。在《追擊者》里得知母親可能遇害的7歲女兒,坐在皮條客:忠浩的車裡大哭。雨夜裡,哭聲和忠浩講電話的聲音都是消音的。將上揚的情緒壓制,讓這份悲憤和惱怒得以累積,等待著最後的爆發。雨打車窗,觀眾的心也在跟著流淚。而《黃海》的開篇更是直接帶著憂傷漫長的悲涼,人情冷暖,唯有為錢折腰。
到了《哭聲》里,乾脆就是連日的大雨,泥濘的土地,讓落魄的主人公:鍾久,在本就迷失方向的調查里,更加手足無措。一股無名火,不斷被冷雨澆滅,其眉頭緊鎖,仰望天空的特寫鏡頭,令人印象深刻。他又圓又大的腦袋裡,想著同觀眾一樣的問題,究竟是誰做的?為什麼是自己的女兒?156分鐘的電影裡,雖然充斥著血腥暴力,但是無奈的悲傷,似乎給人們留下了更深刻的感觸和回味,正如電影官方海報,帶給人們的感官——悲痛的灼燒感。
追逐、追逐,一片混亂地追逐。
看過前兩部導演作品的觀眾,肯定對影片裡,那些人肉追逐和車輛追逐有些印象。在狹窄的巷子裡,《追擊者》的主人公們,你追我跑,最後皮條客(前警察)忠浩更是一個人跑回案發現場。而《黃海》里,人物的追殺與落跑自不用說,更是升級了車輛的追逐戲,在一片混亂中,警車衝撞、一系列連環撞車,反倒讓主人公得以逃出生天。再到《哭聲》里,更多的回歸了人肉的追逐,爬山、滾落、狂奔。喜劇出身的男演員:郭道元說,自己的印象中,拍攝時一直在跑。
羅泓軫導演的故事中,很大一部份劇情的緊張感,來自於其演員在場景下,拼命的奔跑。奔跑是求生、求索的方式,過程越長,主人公與觀眾們對結果的期待越大。奔跑的結果雖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影片主人公對於求生與復仇這兩件事,永不放棄的想法,幾乎是毋庸置疑,也是羅泓軫筆下人物的鮮明特點。無論是皮條客、偷渡客、還是村莊裡的小胖警察。他們各自狂奔的身影,貫穿了羅泓軫的每一部影片。
伏筆與種子,脆弱與懷疑。
《哭聲》劇情裡的神秘故事,被羅泓軫拒絕承認指向日韓關係,並且他一直強調,自己對宗教進行了大量的研究,日本的薩滿、韓國的土擦薩滿,以及他自己信奉的基督教。而這些宗教似乎都沒能給出明確的答案,關於人類的生與死,是否都有著明確的因由。於是影片的開頭,他描繪了一位在釣魚的老人,魚蟲已經勾好,拋下魚餌,等待大魚的上鉤。沒有原因的殺戮,隨機的發生,每個人都可能下一個目標,也許,這就是沒有答案的答案,沒有真相的真相。
為了不劇透,只能提前跟大家說,導演在影片的前2兩個小時,其實埋下了很多伏筆,也為觀眾的心理種下了懷疑的種子。因為導演掌控著人物的善惡和劇情的走向,每一句對白,都影響著故事裡的人物關係。讓觀眾先是在主角的疑惑中,開始由偏見轉向確定,之後又被一些細節影響,開始懷疑自我。游移在同鍾久一樣的困惑里,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究竟該相信誰?總之,每一個鏡頭裡的細節,都不要錯過,不要眨眼就對了。
即便這樣,影片中有些問題,依然沒有答案,這部影片上映之後,很多人都在探索解讀的答案。而導演卻說,他要看的,是觀眾觀影的反應,究竟有多少人,可以對自己的判斷,確信不疑,又有多少人,會被影響。在這裡,導演利用了我們每個人心中的弱點,以及人性的脆弱,我們多疑善變,對眼睛看到的事情,難以理解時,會發瘋的尋求答案,從而忽略了其中,應該被深思的線索。
影片向善的溫柔與撫慰。
《哭聲》這部電影雖然劃定為15+,但是就小玄兒的觀感來說,對於成年女性,都有些過於血腥和恐怖了,很多西方的恐怖片手法與剪輯,在這裡得以重現。邪惡的力量充斥全片,結局更是一半悲劇、一半黑暗。觀眾同鍾久一樣,在156分鐘裡,拼盡全力的試圖拯救無辜女兒,結局卻只剩下鍾久的兩行眼淚與呆滯的眼神。導演解釋為,鍾久雖然沒能辨別出惡魔,沒能阻止事情的發生,但是觀眾會看到鍾久盡力了,他是一個好父親,這樣就夠了,也算是對他的一種寬慰。
其實在羅泓軫幾部劇情近乎變態的影片裡,都給出了溫柔的結局。《追擊者》里皮條客:忠浩回到醫院,握住了被害者女兒的手。《黃海》里,九南的妻子,最後走下了火車,即便是夢,那也是一個美夢。在近乎瘋狂的社會裡,在血腥的衝突後,羅泓軫說,他還是在做向善的表達。即便別人看了他的電影,說他是變態。他也沒有辦法,但是他相信,他不是。
從《黃海》開始,羅泓軫開始了157分鐘的故事講述,《哭聲》的156分鐘要比前者來的更加緊湊,因為觀眾不能理解的事情越多,故事的可看性越大。他的故事不僅僅是前一個小時,不知道故事的走向,而是到了最後幾十分鐘,仍然猜不透,導演將拋出什麼樣的結局。寓言一般的故事,從《黃海》中,九南在片頭自述的「狗的故事」的相似。《哭聲》的故事,也同開篇釣魚的老人,形成了呼應。至於是不是歷史的寓言,大家都會有自己的判斷,導演拒絕為影片做私人的解釋,他希望觀眾可以有自己的理解,而不是被他的固定答案所影響。
力求拍出經典的匠心
廣告導演出身的羅導,並沒有走向商業電影的道路,而是正因為覺得廣告稍縱即逝,反而想拍攝一些歷久彌新的作品——比如:電影。於是他對拍攝有著嚴格的要求,對後期有著自己的判斷。不得不說《哭聲》的一年後期,讓這部架空的神秘故事,有了更加飽滿的質感。相信導演自《黃海》之後的惋惜,應該得以寬慰了。影片中的細節,從魚餌到金魚草,每一個細節,都讓這部影片,有著成為經典的實力。而被人津津樂道的,影片中日本和韓國兩種薩滿鬥法的高潮,更是成為佳話。
影片這樣神秘複雜的故事,同樣也適於放在中國,父母的無奈,機構的無力,大時代的碾壓,沒有緣由。每個種族心中可能都埋藏著另一面的嗜血惡魔,而無辜的受害者,困惑的倖存者,似乎暗指著我們一路走來的20世紀民族戰爭史。據說影片在韓國一經上映,就口碑爆棚,更是成為了網際網路熱門搜索詞條,一時間,各種解讀在韓國本土牽起了熱潮。而導演的高明在於,我用電影給出了謎題,並不急於給出答案,他更樂於觀看人們自然的反應。
這是一個電影創作者的高明之處,超寫實主義的素材讓影像成為了更有質量和內涵的載體。如果從寓言角度出發,這部《哭聲》還比《女巫》更加的複雜些,攙雜了不同的宗教,以及歷史的映射感,同時作為第三部作品,羅泓軫的掌控能力,早已超出處女作的水平,從前半場的家庭喜劇,到後半場的怪力亂神,從個人到族群,從村莊到世界,他的電影,總是這樣的厚重,令人不失所望,他向世人展示了,韓國類型片仍有深度可挖。這樣的電影,也才是影迷內心期盼的作品,即便鳳毛菱角,也足夠回味許久。讓我們一起靜待資源吧,據說已有中國公司購買了發行權。
2016年6月9日
多倫多 小玄兒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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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眼電影特邀評論員,豆瓣專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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