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變成哪種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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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略遜往年的美國片整體表現，去年的歐洲片似乎給影迷多了些安慰，淺嘗輒止的講述方式，喚醒快要被商業製作催眠的神經。如果你的片癮無處安放，如果美式電影工業的技術花樣沒有打動你，如果精彩欠奉的手法讓你感覺乏味，那就瞥一眼歐洲片的淺淺淡淡和餘音繞樑，好比被川菜麻醉的味蕾，初嘗粵菜覺得寡淡無味，然而若能細品，會對食材和烹飪的用心深深著迷。歐洲片便是像粵菜一樣，懂得調出鮮味，文火慢燉的招式殺傷力十足。

諸如此類的歐洲片，去年有兩部不可錯過，義大利導演索倫蒂諾的《年輕氣盛》，有著不以為然的美景，深藏不露的傲嬌，不受束縛的渴望。希臘導演蘭斯莫斯的《龍蝦》有著詼諧的諷刺，無情的嘲弄，徹骨的寒意，還有機巧的故事，鬼馬的說辭。《龍蝦》這個片名就很鬼馬，當男主角被問如果繼續單身，選擇哪種動物作為存在的懲罰？主人公選擇了龍蝦。因為龍蝦可以待在他喜歡的大海里活一百年。這是人們對自我與生存法則的想像，道德審判變成了活生生的情景劇。

《龍蝦》造了一個講述兩性關係的實驗場。

在這模擬情境中，每一位單身都被認為有罪，在專門的酒店裡治療單身病，被框定了雙重身份—獵人和獵物。影片高度極端化了兩性關係中的尷尬處境，即便是在如此多元的社會價值體系中，生存空間並沒有變得開闊，依然要容納冷言冷語，如果沒有伴侶，再優秀的人也被視為異類。這些異類必須依靠與人結伴，才能擺脫異類的身份。然而，獲得了社會認同的准入身份後，如何面對偽裝過的自我，正是單身們被虛假婚姻包裹的痛點。

這種不能與人言說的痛楚，是瀰漫在片中揮之不去的沉鬱和冷峻。有英國製作班底參與，使影片充滿濃濃的實證主義辯證意味，素樸的室內場景和原始的外景在鏡頭中絕不喧賓奪主，作為道具的存在呼應烏雲密佈與陰霾晦澀，這種氣息隨著森林裡綿綿不絕的雨滴，霉到了觀眾的心裡。

試探婚姻關係的先鋒劇輪番上演在這家酒店，嚮往自由的靈魂則放逐在森林的失樂園。攝影機瞄準的是人們茫然失焦的眼神，刺探的是人們不能獨善其身的困境。在片中大量的群戲裡，面部特寫多是困在規則下的面無表情，他們在扮演符合生存法則的角色。在被送進酒店的45天，處處充斥著對單身的歧視和成見，若要延長生存時間，每獵殺一名同伴可延長一天，還要告別習慣了的獨自用餐、獨自散步、獨自沉睡獨自醒來的樂趣，他們發現自給自足的妙處，不為人所接受。

按照遊戲規則，在迷霧未散的清晨，掛上配發的氣槍，惶然地被送到獵場，伴著貝多芬的交響曲，攝影機伏地而架。機敏者瞄準同伴射去，麻木者在遮天蔽日的林間，在風吹鳥鳴朝露花開犬吠聲中呆立，目睹著同類相殘；如不忍心射殺同伴，還有一個遊戲規則可以選擇，那就是吸引同伴成功後擺脫單身身份，可以免去頂著動物肉身苟活的不堪。

影片犀利的視角和勇敢的批判，給人無限的想像空間。酒店是極力維護傳統社會的衛道士，用一個個晚宴和舞會，把輿論的身體的精神的壓力砸向一個個單身客人。配對成功的二人，獲得合法身份，免除投胎動物的命運，向台下形單影隻的單身們炫耀經驗。在這種無視個人自主選擇的價值體系下，鏡頭延伸到膽小者偽裝者反抗者的形形色色。影片的後半部跟隨反抗者來到了酒店外的森林，當男主角以為可以獲得生存的自由，然而只能單身不許相愛的規則，只是陷入了另一個桎梏。

歐洲電影對生存方式和生存形態的關懷和深思，大約和古希臘哲學家普羅泰戈拉提出的以人為本一脈相承，同是希臘人的蘭斯莫斯幾近冰點的冷眼，旁觀現代社會給予生存空間的開放與接納度。在《龍蝦》里化為黑色的揶揄，預演了婚姻和獨身的兩種規則，演出了盲從、自欺欺人、指鹿為馬和無處可逃，拆穿了婚禮的後台，趴在那件華美的袍上的跳蚤也抖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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