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地相信，合理地懷疑

*本文涉及劇透*

羅泓軫導演創造的《谷城/哭聲》這個世界，我們似乎可以相信，它在邏輯上是合理無漏洞的，是值得相信的。因為——

可信賴性：與其懷疑一個斟酌了若干年的劇本，或許更應懷疑觀眾在156分鐘裡的注意力、記憶力和理解力，何況導演的履歷表上還有精彩前作；
口碑：影評人和網友的盛讚；
邏輯推理：閱讀他人解讀及反思自己的觀影記憶

這些大概是一個人選擇相信他人或事物的基本要素。

然而本文想探討或置疑的是，羅導這個世界的世界觀和價值又有多合理？討論的前提是目前被普遍認可的「日本人和日光是一夥的惡魔、白衣女無名是守護神」的說法——據說是導演也承認的。

【神】
在鍾久陷於信任和懷疑的決策困境的那一刻，才第二次見面的無名憑什麼值得相信？鍾久正確站隊的理性可能性有多少？基於鍾久當時的認知而言，無名既沒有口碑（守護神但似乎沒有守住任何人？），看起來也並不可靠（收集了之前死者的物件但他們都遭難了）。而她指出日本人是魔鬼這件事，鍾久一直也是認同的啊。他的懷疑被認為是罪，是被「誘惑」，這種價值觀設定實在缺乏信服力。不容許懷疑的，難道不是盲信？

在無緣無故被拉上了開向地獄的列車後，鍾久努力在迷霧中嘗試所有可能的解決方案——科學的，宗教的，本能的。因為女兒備受折磨，他接受了跳大神的建議；同樣因為女兒的痛苦，他中斷了跳大神。但在做出那麼多理性和感性的努力後，還被一個「神」封上「罪」之名，是不是有點「宗教綁架」？甚至比「不走運」這種命運如釣魚上鉤的隨機性更殘忍和莫名其妙。再者，無名作為村落民俗泛神論領域的守護神，卻給鍾久扣上了基督教概念裡的「罪」的帽子，這界跨的有點扯吧？

而撇開什麼神的試煉鬼的誘惑、什麼彼得三次不認主*，儘快趕回家人身邊，難道不是更合理的選擇？甚至一種動物性的保護家人的本能？晚回去意味著斷片、空白、未知，趕緊回去至少還有親眼目睹、嘗試改變的機會。但作為《哭聲》這個故事世界的創世者的導演，賦予這種選擇的結局，似乎是在否定理性，又或傳達理性的有限性？最後閃回父女的快樂場面，除了有點生硬的宿命論的無力感，意義何在？

(*個人認為這個聖經故事的引用十分牽強。彼得不認主，講的是彼得過於自信驕傲、誇誇其談絕對不會不認耶穌，結果耶穌被抓走時卻三次表示不認識祂，耶穌以此告示彼得他的弱點。）

【鬼】
導演在近期一篇訪談（出處見文末）中稱，「鍾久更像是一個躲在城堡里保護城堡的人。有陌生人入侵，但他不知道是敵是友」。然而鍾久不就是以陌生人身份兩次暴力「入侵」日本人的家？站在日本人的角度，又會是另一種視角的故事。鍾久第一次找上門時，女兒還沒出事，他入侵的理由是因為聽到「別人說」日本人是魔鬼，日本人來了後人們開始死，日本人眼睛泛紅吃生肉。日本人是惡魔，是真相還是印象——他人腦海中的惡魔形象的投射？

於是乎，那段抄家戲和要日本人滾蛋的Trump式言論，讓人不禁政治正確性發作，感到不安。怎麼那麼像是那種把「異端」刻板印象化和妖魔化的戲碼呢？但最終，日本人的確符合刻板印象，是魔鬼呢。導演還補充說：「（日本人）會漸漸露出本性，我們會意識到他是不一樣的，溝通也是不可能的。我想表達這種源自於溝通不可能性的恐懼。」

那麼，該如何客服恐懼？如果溝通不可能，對於和我們不一樣的人或事物，對於「異己」，無需費力去理解去交流？導演要傳達的這些資訊都無法苟同。

神或魔鬼，其實都是可以互換的。一切懷疑主流意識形態的異己都可以被劃為魔鬼。基督在羅馬人眼中是魔鬼；中世紀的科學教派被天主教徒認為是魔鬼；對於四字字母教來說，不信真主的都是可被肆意殺戮的魔鬼。最後眼睛泛紅的魔鬼，手掌不也有著上帝教徒才有的聖痕嗎？

失去了懷疑的能力和權力，才是最大的恐懼。而讓人只需要聽從、不應懷疑的，是神，也可能同時是魔鬼。

【存疑但相信】
不談價值觀的話，《哭聲》是很優秀的跨類型電影。極其逼真細膩的佈景、音效和美妙的攝影，營造了一個可信的東方村落世界；對時空、視角進行巧妙切割、拼接的剪輯和敘事，又成功迷惑了觀眾。還有一些有趣的點：

- 有一幕腐肉（忘記是屍體還是什麼）的鏡頭，接了烤肉店烤肉的特寫。覺得是向《殺人回憶》的致敬～
- 鍾久和哥們抄傢伙去找日本人，往卡車上扔武器，其中有一根肉骨頭，《黃海》亂入啊～
- 被附身的人體內有東西爆出的場景，令人想起《異形》，哈哈。
- 孝珍中邪後，突然狂吃以前不吃的魚。魚是基督教的象徵，因為最早的基督徒很多是漁民，五餅二魚也是耶穌顯聖靈的奇蹟之一。（所以在電影的語境中是幾個意思 -_-？！）

～完～

羅導訪談：http://twitchfilm.com/2016/06/interview-the-wailings-na-hong-jin-questions-for-a-mastermind-of-evil.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