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費盡心機，還是過不好這一生

在給《單身動物園（The Lobster）》打上「反烏托邦」和「1984」、「美麗新世界」這些時髦的標籤之前，先容我講一個不相關的事，就是笑話，以前我編過《前蘇聯笑話集》，也翻過《齊澤克笑話集》的序言，我一直認為，真正的笑話是讓人笑過之後，又陷入沉思的，也許這正是經常有人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的原因，笑話把真實世界中的荒謬放大化，讓我們認識到真實世界的可悲，同時也達到醍醐灌頂的效果，阿西莫夫的短篇《笑話大王》中，歷史學家們苦苦追尋的「笑話之母」，正是從猿到人的關鍵，《1984》是一個笑話，同樣，《單身動物園》里單身有罪的社會，也是一個笑話，當然，笑話也不僅僅是歡笑，有時候也是笑中有淚，當我們看到單身的男人為了不被變成動物，和常流鼻血的女人配對而用自己的鼻子撞牆時，我們會不會想，為了獲得社會所謂的認可，我們自己放棄了什麼？又承受了多少？
梭羅說，大多數人都生活在平靜的絕望中，因為人終有一死，也因為社會告訴了我們應該怎樣生活，人的一生，費盡心機去讓自己正常，但放在《單身動物園》的情境下，我們所謂的正常走到了極致，單身有罪，人必須有伴侶，我們所慣常使用的愛情、人類繁衍等等的宏大敘事被賓館員工演繹成了簡單的案例分析，男人一個人吃飯會被噎死，女人一個人走路會被流氓騷擾，是我們把問題弄複雜了，還是電影把問題弄簡單了？而對於現代社會越來越多的單身貴族來說，電影裡森林中的獨行者們也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彼此不能產生好感，接吻後要承受切除嘴唇的懲罰，甚至連跳舞都是聽著電子樂獨舞，有沒有聯想起網路一代中越來越多的宅男奼女，離開電於世界，和普通人簡直無法溝通。
這兩個並存的極端選擇都是絕對排他的，就像齊澤克的未婚妻笑話（「我未婚妻從不會在約會遲到，因為一旦她遲到了，她就不再是我未婚妻了」），選擇了伴侶社會的人待在城市，直到一方死去，再去賓館尋找新的另一半，選擇了獨行生活的人待在森林，直到被賓館的人獵殺，看起來似乎不存在第三種選擇，但正如電影的名字所示，第三種選擇是對於賓館裡配對不成功的人而言的，他們面臨的是「轉化」，會被轉化成他們所選的動物，不同於大多數人貓或狗的選擇，男主角選的是龍蝦，能活一百多年，貴族般藍色的血液，終生保持生育能力，聽起來恰恰是和人反差巨大。
男主角一開始乖乖接受自己的命運，在妻子死後帶著變成狗的哥哥來到酒店，在酒店看到同伴為了配對不惜把鼻子撞出血，也為配對假裝冷酷無情，甚至踢完小女孩還說「這樣你就和你爸爸一樣瘸了」，最後還是被真正冷酷的伴侶戳穿，被迫逃到森林，在森林卻又打破獨行者的規則，和另一個獨行者私奔……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看似和大家一樣，卻又能做出龍蝦這樣選擇的人，這種人即使在我們這個「正常」的社會，相信也為數不少，他們看似和別人一樣上學讀書、工作、娶妻生子，一旦人生給予他們選擇的機會，他們不會選貓選狗，而是會選龍蝦，當然，更有可能的情況是，他的一生都沒有這種選擇的機會，在死後別人讀著他的日記或者文章，發現這是一個會做出龍蝦選擇的人。
這裡再談談愛情，當然電影中沒有直接提到愛情，但以賓館配對的過程來看，讓兩個人在很短時間內走到一起的條件是共同點，比如都愛流鼻血，比如都冷酷無情，即使男主角逃到森林，他和另一個獨行者的「愛情」也誕生於兩人都是近視的共同點，那麼這是否意味著兩個人走到一起必需要有共同的愛好興趣或者共同點呢？這同樣也是一種極端，現實生活中，維繫婚姻的是責任，兩個人最終走到一起，靠的是相互理解和信任，靠的是雙方的付出，當然，電影也借回答問題非常與時俱進的解釋了重要的一點：「如果配對的兩人出現了問題，有任何無法解決的矛盾，酒店會分配給他們子女，孩子能解決很多夫妻問題」，我想這是多數中國家庭的現狀。
電影最後留下了開放式結局，很多人問，女人瞎了，男人會不會也用叉子把自己戳瞎，從他選龍蝦來看，我覺得他不會戳瞎自己，因為他不會屈從於所謂規則，或是世俗的眼光。我們有時活得太累，費盡心機，不是因為我們不想好好生活，而是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凡事已經限定了的社會，任何事情都有一個應該怎麼做，如果不這樣，就會被當作異類，我們生活在別人的眼光下，生活在父母的嘮叨里，到年齡就要買房子結婚，結婚之後就得要小孩……時代雖然在進步，但霸道總裁圍著你套路的韓劇，《瘦下來你就擁有世界》這樣的書和「她50歲和LV集團事業部CEO訂婚」這樣的軟文總會讓你感覺生活不如意，沒有靈魂的生活，只能用物質來填塞，這也是奢侈品為什麼這麼受人追捧的原因，不是我們需要它，而是擁有它讓我們有滿足感，會讓自己也像時尚廣告中的模特一樣，光鮮亮麗起來。
關於東歐前社會主義國家，有一個流行的傳說是他們都有個秘密警察部門，專門負責發明和流傳反對政府和政府代表的政治笑話，因為政治笑話為普通人提供了一條簡單和過得去的排除壓力的方法，減緩他們的挫折感，從而維持了社會穩定，無論傳說真假與否，這同樣也解釋了為什麼現在反烏托邦的電影如此大行其道，大家看到電影裡的主角特立獨行，為常人所不為，破除了烏托邦的禁錮，奔向人人嚮往的自由，覺得那彷彿就是自己，看完後再回去過著日復一日看得到終點的日子，生活在平靜的絕望中，從這點意義來說，中國應該引進這部電影，有利社會和諧和家庭和諧。
不過歸根結底，人應該有精神追求，這樣即使我們過得是旁人眼裡平淡無奇的一生，至少我們沒有完全被社會和命運所擺佈，多年後的一天，如果有後人看到我們留下的東西，也許會知道在這個時代和所有時代一樣，選擇成為龍蝦的人都存在，雖然永遠也成為不了社會主流，但至少說明，時代是包容的，社會是包容的，與其費盡心機去作他人眼中的自己，不如遨遊在靈魂的海洋中，以「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的態度，去過好每一天，或者去博自己和他人一笑，雖然死終究無法避免，但享受過程似乎更加重要。當然，很重要的一點是活的有價值，而不是像心靈雞湯所灌輸的那樣把自己變成一個沒皮沒臉逆來順受的人，看破世界的醜惡後還能積極面對生活，像José Martí說的「生活在世界上，就有使它更美好的義務」，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