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厘子看電影
2016-06-21 09:02:01
你的夢想,值多少錢?
文/車厘子
上世紀60年代的美國民謠圈,活躍著一位名叫戴夫•范•朗克(Dave Van Ronk)的歌手,其最為人熟知的身份,恐怕不是民謠歌手,而是跟著名歌手鮑勃•迪倫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在鮑勃•迪倫最窮困潦倒的日子裡出現,為他帶來了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和收入,教他民謠彈唱技法,並由此掀起了美國民謠的第二次復興浪潮。
後來,好萊塢著名導演科恩兄弟,以戴夫•范•朗克為原型,塑造了一個名叫Llewyn Davis的歌手,拍成了一部名叫《醉鄉民謠》的電影。
Llewyn Davis是一個待人發掘的民謠歌手。他窮困潦倒,連一間公寓都租不起,每天從一個朋友的沙發奔向另一個朋友的沙發借宿。
他落魄不堪,搞大了情人的肚子,只能犧牲署名的機會拿錢去給情人墮胎,預約醫生的時候還意外得知自己已經當上了爸爸。
他徬徨掙扎,搭檔跳橋自殺,親人不理解不支持他的音樂夢想,極力勸他重操舊業。
萬般無奈之下,他搭乘順風車,奔向芝加哥,企圖最後一次挽救自己的音樂生涯。
途中,分擔油錢的同伴暴斃,司機被交警帶走,Llewyn丟下車和一路伴隨他的不知名喵星人,隻身上路。
一路上,在咖啡館休息被趕,在火車站蹭地被趕。嚴寒冬日,沒有大衣避寒,襪子又被雪水浸泡,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經紀人的一句評論令人心寒。
Llewyn苦等一個小時,終於等來經紀人,在一首民謠後,經紀人冷冷地拋出:「I don't see a lot of money here.(我看不到任何錢途。)」一句話否定了他的才華和夢想。
他真心無法接受,可也只能打道回府,靠情人出賣肉體換來一個演出機會。
Llewyn最後成功了嗎?影片沒有給出答案。但它告訴你,功成名就之前,每一個垂死掙扎於夢想與現實之間的人,按照Llewyn情人的話來說,都是一坨翔。
「Because you are shit! Everything you touch turns to shit, you're like king Midas's idiot brother.」
因為你是一坨翔!什麼東西一經你手就變成一坨翔,你跟點石成金的笨蛋國王有什麼兩樣?
苦逼的夢想,勢利的現實,窘迫的追夢人為了實現自身價值,即便四處碰壁頭破血流,換來的也只是無情的冷落和否定。
是不夠堅持嗎?如果是,他早可以重操舊業,上船繼續當水手,起碼不愁生計。
是才華襯不起夢想嗎?如果是,為何兒時創作的一首鯡魚小調竟能讓喪失語言功能的父親動容?
這畢竟是一個功利的世界。它以成功論英雄。成功的人名利雙收,再不堪的過往都可以洗白。失敗的人,永遠在遭受白眼和諷刺,在夢想與現實之間作困獸鬥。
60年代的美國如是,如今的世界也如是。
大冰喜歡給歌手重複不停地講述一個故事。
幾個音樂人朋友背著吉他、手鼓、冬不拉,一路暢遊,深入西北腹地採風,路遇一老婦人,歌喉驚艷了眾人。
他們貪戀老婦的天籟之音,在土磚房裡借宿一晚。大家圍著柴火一首接一首地歡歌。
老人獨居,在荒野上唱了一輩子歌,第一次擁有這麼多的聽眾,一整個晚上,激動得無所適從。
次日辭行,沒走多遠,老婦追上來,支支吾吾地問:「你們這些唱歌的人,都是靠什麼活著的?」
三五個漢子,在毒辣的日頭底下,沉默不語,涕淚橫流。
我在為夢想打拼的路上,常被人問到我不願面對的問題。例如「你每個月稿費多少?夠生活嗎?」「你的粉絲多少?打賞給你嗎?」「馮唐一個字50塊錢,你的字值多少錢?」
我除了呵呵呵地笑,真的是無言以對。最不好面對的,往往問這些問題的人,都是最親最愛和關係最好的人。他們關心你的吃喝,擔心你的生計。只有當你吃飽穿暖,有錢零花的時候,才不會以愛的名義給你的夢想來一場冰桶大戰。可是只有你知道,希望才是你的食糧,打拼才是你的零花。
可是,作為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你不可能完全視金錢為糞土。相反,金錢應該成為實現夢想的標誌。只是,在轉換成金錢之前,任何夢想都不會輕易讓人看到它的錢途。
我在對朋友暢談自己的書稿和如今圖書出版現實的時候,說到新手作者可能為因為知名度拿不到版稅,大多會被以極低的價格買斷的時候,朋友說:「我也打算寫一本書,構思已經有了,但我這本書至少要賣十萬。」
我為她崇高的理想而高興,同時也為自己卑微的追求而隱隱作痛。想起前段時間一位編輯拒稿的理由是:「感覺受眾不大。」說白了,也就是經紀人對Llewyn說的那句話:「I don't see a lot of money here.」
我不知道朋友是怎麼衡量出自己的第一本書值十萬,也不知道編輯到底依據哪一點衡量出我的書稿「受眾不大」,但我發現,我好像真沒預估過自己的夢想應該值多少錢。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預估,只知道每天都要寫寫寫。每一分鐘都要在敲字的狀態,才沒有白白浪費掉寶貴的時間。每一個離開電腦的時刻,都會讓我產生深深的愧疚和自責。
更多的時候,我像一個後有追兵的夜逃者,要在天亮之前不停趕路。稍有怠懈,就會被身後的冷箭所傷。即使好不容易撐到了曙光重現之時,也不知道等在自己前面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每一個成功的人,在名利雙收之前是否都跟我一樣卑微和渺小。但我知道,如果經不起這些卑微和渺小,我的夢想將永遠賣不起價。
所以我只能夜奔。頂著黑暗裡的餘光,披荊斬棘,在茂密的叢林中憑著感覺辨別方向,翻山越嶺,開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這條路上只有孤獨與黑暗相伴,可只要想想奔跑時的快樂和超脫,便已足矣。
在拍《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之前,這部電影根本沒有人看好,資金缺乏,資源稀少。九把刀跟經紀人柴智屏說:「柴姐,我們一個人出一半,我們把電影拍完。」
柴智屏問為什麼要搭上她。九把刀說:「我一直非常想要說一句帥氣的對白就是,這輩子我買過房子,也買過車子,但我買過最貴的東西,是夢想。」
我希望我的夢想也可以很貴很貴,襯得起我承受的各種風涼和冷眼,襯得起我忍受的孤獨和黑暗。然後,我會更加奮力向前,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