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的由來

這是一部看完以後仍會久久縈繞心頭的片子。我一直以為，恐怖片分兩種：一種是窮極手段製造恐懼感，一種則是抽絲剝繭地告訴你什麼是恐懼。後者無疑更高明，《哭聲》亦無疑屬於後者。
恍惚記得多年前從圖書館裡借來的那本克里希那穆提的《恐懼的由來》，其中的灼見在本片中一一得到印證。我們為什麼會恐懼？在人類揮舞科學的倚天劍，將眾多謎題盡數斬首之後，我們依然無法依靠智慧擺脫恐懼這個複雜的問題。恐懼是引起戰爭與殺戮的原因之一，全世界任何一種宗教都沒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我們發明了許多輔助設備（包括物質上的和精神上的）來協助我們對抗恐懼，可是始終沒有人能免於恐懼。影片的開放式結局，其實指向的正是人對於恐懼的乏力，儘管他具備某種信念的支撐。拋開生物本能上的恐懼，那些停留在人類原始記憶中的甚至被寫進基因的恐懼，人們的恐懼感大多數是心理上的。人所具有的社會屬性，使他時刻受到來自社會的施壓。社會與之提供的生存空間越大，他感受到的壓迫就越小，反之則越大，恐懼感也就越強烈。因此，在一個封閉狹小的社會群落中，個體的恐懼感一定很強烈，他的安全感寄託在與其他個體的守望相助上。這份默契形成了一種有效但脆弱的社會生態，因為任何一種外部因素都有可能打破這一生態的平衡。這也是為什麼桃花源沒有挽留武陵人，並且對外部世界永久關上大門的原因。
本片中，日本人的到來對於村民們來說正是一個打破平衡的不安因素，懷疑、猜忌、流言使得恐懼感成倍氾濫。被恐懼佔據的心靈處於紊亂、矛盾的狀態，因此，它肯定是暴力的、扭曲的、充滿攻擊性的，於是，一樁樁慘案接踵而來，順理成章。但是外部的不安因素為什麼能如此容易地激起個體的恐懼感呢？原因仍在個體自身。潛意識中，我們都會擔心一些事情，抽象的東西不會引起恐懼，恐懼一定和某些具體的東西相關聯。比如：擔心失業，擔心沒有足夠的食物與金錢，擔心鄰居的目光，擔心失去已有的一切，擔心自己過得沒有別人幸福，擔心疾病與痛苦，擔心妻子或丈夫出軌，擔心沒有人去愛或沒人愛自己，擔心兒女，擔心死亡...片中的鐘久有很多擔心，擔心上司對自己不滿意而為自己的遲到編造藉口，擔心女兒與自己疏離而買來發卡討好她，擔心自己的性能力不能滿足妻子而讓她給自己買補藥，等等。擔心形成恐懼，恐懼加劇擔心，從而陷入無窮迴圈，擔心的預言成真，恐懼感一步步被放大，直至歇斯底里。進一步說，擔心源於對生命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劃分，過去的恐懼被記憶積累，支配現在，又指導未來。未來由於不在人的控制範圍之內，更加令人擔心。事實上，我們的恐懼感絕大多數來源於對未知未來的擔心。我們迫切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而這個答案永遠在未來和我們捉迷藏，這正是本片最高明之處，孰是孰非始終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人，不幸地，只能被恐懼終身監禁。當他發現自己對此無能為力時，神明便出場了。神明由恐懼而不是虔誠塑造，祭祀神明的儀式正是一個密集的恐懼集合，片中的韓式跳大神和日式獻祭都令觀者窒息。但它最終只能是個體恐懼感的替代性選擇，神明退場之後，恐懼便會報復性回歸。尤其是，當一個人已經建立起自己的思維邏輯，擁有自己的信念和主張，他就非常不希望現有的生活方式和內容受到干擾，干擾將生活由已知狀態驅趕到未知狀態，他必須在巨大的恐懼中艱難而痛苦地建立起對生活新的認知，對新的認知的信任感立足未穩，新的干擾又殘酷登場，結果只能是一次次被撕裂。
片頭意味深長地引用了《路加福音》中的耶穌的一段話，片中卻借惡魔之口說出來，目的正是揭示這種干擾對個體認知的撕扯。言及至此，尚且覺得本片待解之處實在過於龐雜豐富，各路豪傑皆有一家獨見，只能感慨羅宏鎮導演一戰封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