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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聲 The Wailing

哭声/哭城/谷城

7.4 / 99415人    156分鐘

導演: 羅泓軫
編劇: 羅泓軫
演員: 郭度沅 黃政民 國村隼 千玗嬉 金煥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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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 淮

2016-06-27 10:15:29

《哭聲》:信仰有限,生存無稽


看完羅宏鎮的新作《哭聲》,有點懵了。這部電影自然深得韓國犯罪類型片的神髓,拍攝地谷城瞬息萬變的氣候營造了陰暗滂沱的場域,郭度沅飾演的無能警察似乎暗示了這類人物一貫的命運,勢必纏夾在一樁樁無解的命案中。

韓國的犯罪片向來有著邪能壓正的優良傳統,奉俊昊的《殺人回憶》與羅宏鎮的《追擊者》,都講述了潛伏在暗處的巨大的惡,是如何逃逸在惡有惡報的信念之外,成為令人絕望的痼疾。然而,前兩者仍然涉及了作惡的動機、目的與機制,探討時代之弊與人性的落敗,《哭聲》的絕望則更為無跡可尋,訴諸於神秘主義的範疇。動機與目的都不重要,《哭聲》裡的惡僅僅是一種純粹的到來和發生,而對於這樣一種非理性、無因果的外界之惡,人類無從抵禦,只能在家中恐懼地等待敲門。

最近看過的一部電影《如果和母親一起生活》中,母親哭她死於長崎原子彈爆炸的兒子:「為什麼是你,而不是另外一些人?」相信《哭聲》要處理的正是這樣一個主題:是什麼令被害者成為了被害者?是什麼觸發了命運的偶然性?

羅宏鎮在採訪中提到,他籌備《哭聲》時被觸動的一件事是,「在伊拉克有人被殺害,有人問「他為何會死」,有人對此給出的回答是,「不讓去的地方偏去,不讓做的事情偏做,讓無辜的人成了殺人兇手」」。這種站在被害者角度對於無常的追問,使得《哭聲》非常特別地超越了罪與罰的迷思,而去直面生命中深刻的不安全感和無力感的深淵。

片中黃政民扮演的巫師說,惡魔在垂釣時並不知道咬鉤的會是誰。不得不承認,人有時就是無法解釋突然降臨的苦難,無法對契機有所選擇。《哭聲》以一個刑偵故事的姿態開場,卻在中途遁入了神怪誌異,正是因為理性無法提供答案,而惡魔的逡巡,其實正隱喻了懸掛於人們日常生活之上、隨時準備搗毀一切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宗教認為人的命運是可以被安排與解釋的,生命中的一切遭遇都在此世或來世具備意義,包括苦難。科學則認為是一連串的因果鏈構成了命運,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預測與掌握。但對於《哭聲》中由巫術、殭屍、神靈和鬼魂所構成的多神世界來說,宗教與科學都只是太狹隘的答案,真正的答案或許根本不存在,人的生存和毀滅完全是無意義、無目的的自行其是,假如硬說是出於某種意志或規律的安排,那麼,這種意志定然是某種強大的不可知的混沌。村子裡的人一家家離奇死亡,並非由於做錯了什麼、衝撞了什麼,而只是恰好吃到了惡魔的誘餌,這種恰好,是主動與被動的完美平衡。在金魚草的陷阱和惡魔的相機之中,人無可閃避,只能擁抱偶然。

但《哭聲》顯然不僅僅意在重申這種乏味的不可知論觀點。影片後半段進入了典型的羅宏鎮式高潮,高度懸疑的敘事技巧極大地增強了這部電影的可看性,觀眾在連續反轉的猜疑鏈中無所適從,被快節奏的獵捕和逃亡震撼得眼花繚亂。白衣女子、日本人、巫師,孰是孰非,孰正孰邪?假如真的有兩種力量在同時加害與守護,那麼在影片的末尾,辨別這兩種力量成了存亡之際的終極賭注。

有趣的是,影片中的神靈與惡魔的形象都十分曖昧,作為守護神的白衣女子表現為東方觀念中的鬼魂形象,而作為惡魔的日本人則在片尾露出了手心的聖痕,獰笑著吟唱路加福音。神聖與邪惡媾和於一身,混沌難辨。在惡魔面前,宗教不僅沒能給可憐的輔祭提供庇護,甚至不能提供有效的解釋——說到底,「信仰」只是用來產生安全感的一種狹隘的可知論,它真的能給出答案嗎,抑或只是給出障目一葉?

羅宏鎮把宗教歸還給龐大的神秘主義,把人類送回到神鬼垂釣的世界,揭露了信仰的有限,與生存的無稽。看完《哭聲》,竟意外地讓我聯想起趙大勇的紀錄片《廢城》。同樣取景於破落的山城,《廢城》中的人們同時信仰鬼神與基督,泛神而近乎無神。超現實的草莽與神秘,餵養著這片土地上孱弱的靈魂,他們對於神鬼的依賴,正如飢餓的魚對誘餌的依賴。《哭聲》中怪力亂神的虛構世界,顯然有著真實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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