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爾摩絲
2016-06-28 10:30:10
如果侯孝賢拍孤島殺人,應該就是這樣
一位靠譜的朋友,向從不看恐怖片的我強烈推薦了《哭聲》。帶著對朋友的十二分信任看完了這部電影,我決定有機會一定找他算帳。
什麼是好的恐怖片?竊以為只有血漿橫飛、殭屍遍地還遠遠不夠,如果能通過劇情的步步深入,先預設主人公能夠成功脫險的結局,再一點點瓦解觀眾對結局抱有的希望,不失為一種將恐懼感最大化的極佳手段。
在這一點上,《哭聲》顯然超額完成了任務,但光「嚇人」還不是影片的終極目的,曾指導《黃海》與《追擊者》的青年鬼才導演羅泓軫,這次又在下怎樣的一盤棋呢?
(友情提示:以下內容含有微量劇透,建議先觀影再閱讀。)
1. 懸疑片節奏,驚悚片氛圍,恐怖片張力
我們曾經科普過「驚悚片」的確切含義(超連結),簡單來說,驚悚片與恐怖片的區別,在於前者引發觀眾的心理波動,後者帶來的則是感官衝擊。懸疑不需要過多解釋,通過劇情的緊張感,調動觀眾解密的慾望。
《哭聲》則有序糅合三種類型片的特點,當你還沉浸在警察鍾九偵破案件的線索中,冷不丁發現黑暗的氣氛已經悄然蔓延到他的身邊。殭屍、怪獸、鬼魂輪番登場,又在告訴你,故事遠遠不是破案那麼簡單。至於接連出現的神秘角色,誰才是幕後黑手,在一次次推翻假設的過程中,伴隨觀眾的,是漸次增強、草木皆兵的恐懼與不安。
2. 宛如文藝片的空鏡頭
《哭聲》的有趣之處在於,它選取了文藝片的慣常使用的節奏,如同小火慢燉,讓驚悚氛圍隨著進度條的行走,越來越入味。
在影片中,出現了大量空鏡頭,天空、群山、雲波、落日、飛鳥,甚至讓人誤以為,自己正在看《刺客聶隱娘》,但每一個空鏡頭,都不是無心插柳。譬如但凡落日與雷雨的空鏡頭之後,一定會出現新的命案;又諸如在每一個案發現場,如果你觀察的足夠仔細,一定能在導演為你預留的空鏡頭時間裡,找到似曾相識的細節,當然每一次發現,都可能會讓你頭皮發麻。
3. 形同孤島的「烏托邦」小鎮
在看電影的過程中在,我一直隱隱感覺到一種說不清的「不正常」,直到電影結束,才跳出故事恍然大悟,這個小鎮太可怕了。
理由一:出現命案而不上報。小鎮僅有三名警察,接連出現非正常死亡事件,卻沒有人走出小鎮,向上級申請支援,這難道不夠奇怪?而與外界斷絕聯繫的小鎮,就像阿加莎小說《無人生還》中的荒島,只能自生自滅,無人能施以援手。
理由二:鄰里之間毫無往來。眾所周知,越是相對閉塞的環境裡,一點點風吹草動,越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傳得沸沸揚揚。小鎮接連出現滅門案,除了警察和醫生,四鄰八舍漠不關心,這難道不夠奇怪?古人把「老死不相往來」的小國寡民視為烏托邦,《哭聲》小鎮上的人們,也有些各安天命的太過淡定了。
4. 用未知讓人恐懼,用已知把人逼瘋
警察鍾九的女兒孝真著魔,可以看作是整部影片的分水嶺。前半部份中,僅僅有惡魔的傳說,與神秘日本老人兩條有限的線索,並且偵破慘案的大方向,還是被限定在自然科學能夠解釋的範圍。但案件發生的頻率,遠遠比尋找線索的速度來得更快。與全知全能相對,無知無能帶來的恐懼感,隨著前半部份劇情行進,愈演愈烈。
孝真著魔後,連番上陣的巫師、牧師、以及時隱時現的神秘女子,則一下製造了多個分岔路口,讓身處漩渦中心的鐘九,完全迷失了方向。西方有一句諺語,上帝欲叫人滅亡,必先使其瘋狂。在電影行至結尾,面對各執一詞的幾方人物,鍾九已經徹底失去理智判斷,狀若瘋癲。這也正是《哭聲》的高明之處:它顛覆線索越多,謎底越清晰的解謎路數,而是用線索織成陷阱,誘人深入。如果你在全片結束,重新回憶電影的開篇鏡頭,相信你會驚出一身冷汗。
5. 起始亦是終的宿命輪迴
剛才我們已經說到,電影從開篇就在暗示結局,除此之外,如果你看的夠仔細,一定能找到彼此呼應的多處細節,為了避免劇透過多關鍵情節,我們在此僅舉一個例子。
貫穿全片一個十分重要又容易被忽略的道具,是在片頭和片尾,兩次出現在受害人家中的金魚草,其最初功用為驅魔,無人遇害,金魚草新鮮,有人被害,金魚草枯萎。這就如同一個薛丁格之貓實驗場景,但首尾兩次都出現了相同的結果,鍾九的遭遇,在某種程度上,無非是複製了上一個被害家庭的經歷,籠罩整個小鎮的厄運,彷彿在一個閉環中四處流竄,無始無終。
6. 東西方哥德的集體狂歡
說了這麼多細思極恐的情節,我們換一個輕鬆點的話題。從前就和大家聊到過哥德文化,《哭聲》更是將東方哥德的鬼魅展現的淋漓盡致。
黃政民飾演的巫師跳大神,與國村隼飾演的神秘人作法,平行交替進行的橋段,能讓觀眾非常直觀的感受到,源自東方原始鬼神崇拜,所爆發出的極致張力。至於西方哥德元素,典型的標誌是烏鴉與黑狗,以及教堂周圍虬枝盤錯的枯樹,巫師在高速公路遇到群鳥襲擊(具體方式不透露),頗有幾分愛倫·坡小說的神韻。此外,電影開篇的字幕,即援引了《聖經》中的篇章,以暗合結尾雞叫三聲的情節。
7. 一個未解之謎:誰是兇手?(涉及劇透!)
關於電影結局的闡釋有很多,有興趣的朋友也可以搜索導演在坎城的訪談內容。整部電影就像一個狼人遊戲,各路玩家的身份卻值得一再推敲。
關於日本人:日本人在山洞中,露出惡魔的真面目,但惡魔完全等同於元兇嗎?牧師眼中的惡魔,就是真的惡魔嗎?
關於巫師:電影結尾,我們看到巫師手中掌握著所有受害者的照片,可以大膽推斷,巫師與惡魔是同黨關係,但又有一個疑問浮出水面,誰是主謀,誰又是幫兇?
關於白衣女子:這個神秘女人,告誡警察鍾九按照自己的計劃,可保不被滅門,但如果你留心此前的情節,會發現著魔的警察女兒,已經向家人舉起殺戮的刀,能保全的也只有警察一個人。並且白衣女子出現時,每次都會穿著受害者的衣物,加之其雖然聲稱設下陷阱,但兩家人都沒有逃脫厄運。所以,有沒有可能,這個女人才是最大的幕後黑手?
一部電影能夠玩轉敘事類型,並留給觀眾許多值得推敲的細節,足見導演的良苦用心。但遺憾的是,雖然導演的個人特色在片中彰顯無遺,但任性的執著於自己的敘事節奏,明顯能夠讓觀眾感受到,幾段重頭戲前後的過場略顯囉嗦,大約歸咎於導演試圖包羅萬象的野心。
至於透過電影,導演想要表達怎樣的主題,在我們看來,一是從對人物身份的不斷解構與重建中,打破二元對立的價值觀,正邪二者,本就沒有明確的分界線;再者,則是以一種悲觀的態度,闡釋了人與人之間信任的缺失,這一點又可以昇華為信仰的斷裂。
沒有了對光明的企望,世界自然淪陷於無邊黑暗。
(本文原載6月27日【電影通緝令】公眾號,內容有刪改,From 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