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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聲 The Wailing

哭声/哭城/谷城

7.4 / 99415人    156分鐘

導演: 羅泓軫
編劇: 羅泓軫
演員: 郭度沅 黃政民 國村隼 千玗嬉 金煥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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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天幽幽

2016-06-28 22:07:06

陷阱:追查真相與恐怖的罪惡以及愛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全片唯一明確的只有兩點:本地白衣女和日本老頭敵對——然而,這個敵對是不對等的,本地白衣女一直把矛頭指向老頭,看到老頭被男主扔下山崖笑了,而我們只到後來才看到日本老頭髮現白衣女去追,也不明確他追到要幹嘛;日本老頭和外來跳大神的有聯繫,跳大神的最後也給死者拍照並且後備箱裡有老頭之前據稱燒掉的照片——這可能是說他被男主請來做法那會兒其實就和老頭一夥,然而,也可能是,男主一家死後他和老頭聯繫,老頭叫他拍照,並且給了他照片。

所有人看完這部越來越緊張、越來越疑惑的電影都想要搞清楚誰才是真正的施害者,和男主一樣急迫。然而,如果我們拿證據來說,影片裡真的有足夠證據讓我們可以找到答案嗎?是的,我們聽說,影片外,導演採訪說本地白衣女是守護神靈。可是,這個聽說就像影片裡男主搭檔一開始也靠聽說說日本老頭是惡魔一樣,就那麼可靠?導演有沒有可能在騙我們?導演有沒有自己拍出足夠證據來證明他說的話?想想片中那隻據稱是證據的空冰箱。

現代司法有一條核心原則:無罪推定,即嫌犯不需要舉證自己無罪,而控方必須拿出足夠證明嫌犯有罪的證據。影片把男主設定為一名警察。然而,這個警察和我們,抑或活躍在網上天天既當偵探又當法官的我們,是有足夠證據指向某一方?

毫無疑問,這部電影是靈異向的,而且它最大程度利用了靈異。影片始終沒有出現施害者明確加害的鏡頭(只有白衣女把跳大神的弄吐血是明確的,但也只是嚇跑他,沒有弄死他)。是的,靈異嘛,可以借人害人,隔空施害。然而,當然不是所有靈異片都到最後還不出現直接施害,甚至大多數都不是這樣。小牧師最後被日本老頭害了嗎?沒有拍。這部影片顯白的高明就是在於,仔細想來,幾個版本都有可能,但也都是可能之一。這體現了編劇極高的才智。好像《羅生門》。

版本1:
日本老頭是施害者。跳大神的一開始就對老頭知情,不是什麼好鳥。白衣女是好的,是本地守護者。白衣女的法力高於跳大神的,但低於老頭,所以大多數時候無法阻止一切的發生。

也許,老頭是不請自來,也許是跳大神請來的,也許是請來又發現駕馭不了送不走的,無論如何,他們達成互利合作關係。一般情況下,老頭害命,跳大神的靠老頭搞出的事增加威望和謀財(男主岳母求問神仙廟得到的說法,外孫女中邪會害死全家,和白衣女說那家奶奶說媳婦中邪會害死全家,兩個說法完全一樣,有可能兩位老人都求問了跳大神的,只是那家沒有出錢請他來)。跳大神可能只會幫著拍照片,也可能會一點點小邪術。至於誰是老大,那難說。不是能力低的就不能當老大,上過班的都知道。也許跳大神驅鬼只是裝樣子,實則是對女孩施害,比如女孩不能再和老頭接觸或鞋子被拿走後加強老頭的邪術效果,或者他就沒法力,只是給老頭拖時間,女孩的表現是前面就已中招的自然發展過程。至於跳大神的一開始是加劇男主對老頭的懷疑和攻擊,老頭那麼牛逼,也可能他們唱的就是將錯就錯的苦肉計。但也也許,他們的合作關係沒那麼牢固,跳大神的一度是想藉機除掉比他厲害、難以駕馭、把事越搞越大的老頭,直到白衣女的出現讓他意識到沒有老頭他不行,又重新結盟。跳大神的施法怎麼理解有各種解讀的空間。他的施法被打斷使各種解讀都更有成立的空間。

然而,在這個版本里,我們可以問,白衣女弄不死老頭又為什麼沒弄死跳大神的?日本老頭那麼牛逼為什麼沒弄死惹他被懷疑的源頭那個獵戶?

版本1.5:
日本老頭是施害者。跳大神的可能是有良心底線的騙子或沒故意騙錢(畢竟拿生命冒險,和男主提錢的哥們一樣)的三腳貓。他不是老頭的同夥,後來因為轉信老頭去拍照片,也拿了老頭給的照片——可能老頭說用照片可以超度亡魂,避免變殭屍,也許老頭真的是不想他們變殭屍,弄死已經夠了,變殭屍可能對自己不利。白衣女是好的。她知道跳大神的無大惡,但是可能是騙子,或者傻得要壞事,就只在他轉信老頭的時候懲戒恐嚇趕走他。可是,她對跳大神的也稍微狠了點。

版本2.0
白衣女是施害者。日本老頭是好的。跳大神的判斷轉變不是裝的,後來才成為日本老頭的助手,又或者跳大神的轉變是裝的,但是好意,幫女孩和用苦肉計幫老頭洗脫。

我們沒有明確看到白衣女做成什麼可以證明她是好的。男主打斷了跳大神的施法也沒有最終聽白衣女的。這同樣給我們懷疑白衣女提供了空間。我們倒是看到白衣女把跳大神的弄吐血,跳大神的好壞偏偏又是模糊的。誰說長得不嚇人,哭出來的就一定是好的?要說和被害人接觸,日本老頭是都和被害人有接觸,見過或有他們的照片物件,可是白衣女同樣和所有人被害人有接觸。特別是,男主搭檔是衝撞了老頭,可也見過白衣女,和男主一起被白衣女丟石頭,這是不是被白衣女隨機選中要加害呢?有時候和你鬧過矛盾的就不是那個害死你的人嘛,沒準正是因為和你鬧矛盾,害死你太容易被懷疑,幹嘛呢。長得嚇人,就一定是壞的?日本老頭面目猙獰,可是真的害了小牧師嗎?可能他的猙獰只是好心被當驢肝肺還被逼到窮途末路的孤憤呢?可能他一邊嚇小牧師,一邊給他拍照是為了救被咬也可能感染的小牧師呢?老頭手上的釘痕怎麼解釋(不是有釘痕的都是被世人背叛的聖人但也不排除嘛)?可能老頭的面目猙獰是白衣女植入的?可能只是小牧師的幻覺?可能洞穴那場就是夢?

我們的確無法證明老頭就一定是好的。影片沒有明確老頭拿那些照片和物件到底幹了什麼,他施法可能是把人變殭屍了也可能是不讓他們變殭屍,當然不讓他們變殭屍也不見得是好意。然而,我們的確無法證明老頭一定是壞的,就像我們可以在這個版本里懷疑白衣女是壞的。白衣女一開始就別有用心把矛頭指向老頭,嫁禍他,而老頭從沒提過白衣女是他直到後來才發現白衣女的存在,不帶指控的自我辯解往往更蒼白。這是一個不是你是誰的悲劇。

版本3.0
日本老頭和白衣女都是施害者。他們各有各害人的法門,後來因為事情越搞越大起了利益衝突。也許白衣女只是搞死一個人,老頭利用被白衣女搞過的人搞死全家,或者老頭只是從被白衣女搞死的人裡吸取一點剩餘價值。或者相反。

版本4.0
日本老頭和白衣女都不是主要施害者,真正的禍害還是毒蘑菇。想想荷蘭的迷幻蘑菇。誰說目前科學無法解釋的病症就一定是靈異的?愛滋病當年那麼多基督徒相信就是上帝對所多瑪城的天譴,現在呢。毒蘑菇使人發瘋,出現幻覺囈語瘋狂。它的發病時好時壞。它的傳播途徑不明。真正害死全家的可能只是,面對一個瘋了的親人要殺你,你不知所措,控制不了局面。其他案例全家怎麼死的我們不知道,而一個小女孩能搞死全家這一定有鬼嘛。是嘛?影片卻又暗示我們,男主被女兒搞死是他自願的,好像又沒那麼靈異。

這個版本聽起來好像最牽強。怎麼解釋影片裡那些神神道道的東西?哈哈,歐美片裡不是慣用會說其實都是因為受心理暗示而產生幻覺或夢。也有可能是有靈異的。他們有法力,好意或惡意,比如他們不是施害者,只是利用一下必死或已經死了的人,日本老頭或白衣女中的一個是食屍者(老頭吃的是死鹿),或都是,他們利益衝突,或都不是,他們彼此誤解(誰說超能力的就可以無國界溝通),或者他們都沒法力,以為做個法能幹好事或壞事,其實都沒有卵用。總之,中了毒蘑菇就會死全家,死了或假死(影片中唯一死而復活的人也是唯一沒被確認死亡的人)的還能蹦躂幾下,好像被剁了頭的魚。這可以是一個完全科學的世界,也可以是科學與靈異並行的世界。你走街上被花盆砸死了,可能就是這麼簡單,哦,是有個鬼躲角落在唸咒呢,還有個菩薩在保佑你呢,然而你就是被花盆砸死了。誰又能一定說愛滋病背後就沒其他因素,但是你無法證明這些的相關性。愛滋病現在被科學解釋了,你相信它就只是病。為什麼不能相信這一切就只是目前科學無法解釋的怪病?為什麼不能相信就是有靈異現象也和這病造成的情況不勾成因果關聯?西醫把中醫當巫術,因為科學的雙盲對比試驗無法證明其有效性,可是你還是相信這只是目前科學無法解釋,針灸還是有效的,不是跳大神,吃的中醫補藥還是對沒被雷劈死是有用的,不是嗎?你去買比雷劈中機率還低的彩票,可以是相信靈異,也可以是相信按科學來講機率再低也是有機率的,不是嗎?既然你看這個電影沒相信你背後真的有鬼,為什麼這部電影的設定一定要是鬼而不是毒蘑菇才是真正的施害者呢?

版本5.0
未知。未明。自行找線索腦補……

讀到這裡,可能有人對我的有些發揮不以為然,覺得過度解讀,有漏洞。有人對這部電影的邏輯也是有一樣的看法,覺得並沒有那麼玄乎,是有漏洞,是不通的。這裡面有受篇幅和能力侷限的因素,但是在我看來,我要強調的和影片要到達的是一致的——沒有一個版本是壓倒性地有說服力的,有很多個版本又都是可以的,也許瑕疵程度不同,這個故事就是開放的。我相信,這部影片磨了很久和我寫這麼多繞來繞去的話一樣,就是為了儘可能使它模稜幾可可以成立,保持開放,給你充分既信又疑和發散思維的空間。你可以對某個版本挑出毛病,但你也講不出一個挑不出毛病的完美版本。我相信,影片中的好多閒來之筆就是起這個作用。據說,日本老頭和白衣女打鬥的段落刪掉了。沒有這個段落,我們不明確日本老頭對白衣女的態度,這增加了開放性。影片把靈異和形式利用到了極致。甚至主創的客觀漏洞也可以被狡辯成就是要這樣的效果。引入靈異,所有常識都可以被質疑。引入多元文化的靈異,單個文化裡的靈異解釋套路都可以被質疑。沒有直接施害。所有人都沒有充分證據自我辯白或指證。聽到的,看到的,說的,絞在一塊又在關鍵點上沒對質起來。所有解釋都不夠充分,所有矛盾又似乎都可以得到解釋。這只能是一個證據不足的懸案,即便最可能,它和就是還有一個萬丈深淵的距離。

這部電影在模稜幾可的完成度上非常高。這是才智的體現。這使這部電影可以不怕被劇透,經得住看第二遍。而且,它還體現了另一種才智。模稜幾可的形式是有意味的。蘇格拉底說,我知我之無知。蘇格拉底說的無知不是一無所知,而是知道我能認識的是有限的。獵戶缺乏證據的說法是怎麼不經推敲就被自己這麼相信,而且被人傳開的。原本當笑話聽的男主怎麼看到了點什麼又聽到點什麼就開始越來越當真。影片有個明顯搞笑氣氛減弱,同時嚴肅氣氛增加的變化過程。疑點越來越多。神父問,這些都是你看到的嗎?男主堅持自己聽到的部份、看到的部份就已經足夠自己堅持自己已經相信的。既然從信科學到了信靈異,那麼是不是也得信點所聽所見就更可能不靠譜嗎?從男主查老頭家,到砸老頭家打死狗,再到他帶著哥們去老頭家,把老頭推下山崖,一開始他就不由老頭分說,沒有等把自己聽到的和看到的理出頭緒形成明確證據就採取越來越強硬的行動,沒有對自己的舉動停下來一會兒去反思。衝動,偏執,沒頭腦。白衣女說,你女兒的爸爸有罪。這個罪可能是男主一開始把老頭當笑話不信鬼神的自信狂妄,也可能是他一下子又認死老頭就是施害者的自信狂妄。無論如何,難道我們不能想像,男主的這些舉動和舉動體現出來的特質放在一個警察身上是有點刺眼可怕。

然而,諷刺的是,盲目自信的人會偏執,也可能被輕易動搖。跳大神的明明提醒過他,一看到女兒似乎不行了,打斷跳大神施法馬上又覺得跳大神的在害女兒的是他。一看到白衣女邊上有女兒的髮夾,穿著另一被害者的衣服,馬上不由分說不聽白衣女就走的也是他。以前那麼當笑話的人是他,一下子那麼認定老頭的是他。一下子不相信跳大神的是他,一下子又不相信白衣女的也是他。正是這樣自信又那麼不自信的他,正是這樣把自信和行動建立在脆弱的判斷上的他,他對這個世界無知,也永遠無法真的接近真相。面對充滿未知的世界,男主我不知我無知的一系列行動更加造成這個世界的模稜幾可。他的試圖追查真相把水面攪得更混了。

這樣的人做警察是不稱職乃至可怕的。這樣的人的生活很容易悲劇,如果他的運氣不夠好,出現不容易解決的難題。蘇格拉底說,不經檢驗的生活是不值得活的。然而,也有人補充了一句,經過檢驗的生活也可能是沒法活的。

我們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理解乃至同情男主。倘若經過最充分的檢驗,我們得出的認識還是世界未知這樣的智慧,就好像我們站在上帝視角翻來覆去推斷這部電影的真相還是沒有定論一樣,那麼我知我之無知和不知我無知也可能就沒有分別。倘若世界最終是非理性的,就像片子的受害者可能是隨機的(吃到毒蘑菇或天災也可能是隨機的,但都可能不是),那麼我們也就無法衡量理性的價值。小牧師和男主是鮮明的對比。小牧師對男主不由分說查老頭提出質疑,他到最後也要先聽老頭給個說法。從做人查事的角度,小牧師似乎更合乎情理。然而,影片沒有給出小牧師的結局。他被殭屍咬了,最後面對猙獰的老頭被老頭拍照,他可能沒事,甚至查到了真相,但是也可能就是被老頭害死,這樣冷靜理性也沒有卵用。不是說男主的那些判斷和行動有十分道理,而是在一個可能有靈異就無法用理性解釋的世界裡,不冷靜理性也是情有可原以及可能和冷靜理性最終的結果一樣——結果也是隨機的。

另一方面,在現代社會,資訊如此多元,文化如此多元,這個科學,那個科學,這個教,那個教,各種說法漫天飛,還互掐。人也很容易變得什麼都信一點,都不那麼信,只停留在懷疑無所作為,乾脆就隨便挑著信、換著信或瞎堅持。急病亂投醫不一定是真的一點沒反思懷疑,而是實在太急,方寸大亂。有時對急病亂投醫的指責只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和馬後炮。男主不是一個好警察。他查案的方式和判斷能力不合格。雖然片頭講他不吃早飯急著去查案,但後面也暗示他可能老遲到拿家裡有事當藉口。他還膽子小。然而,事情到了女兒身上,男主變得完全不一樣。他是一個好父親。還可以推想他是好哥們。男主重感情。當然,這也不是說在愛的名義下他對老頭的做法就都可以算有道理。影片一開始鋪墊了女兒的可愛,後面又凸顯了父親的愛。導演說的這個可能是真的,最後的結尾是一種愛的安慰。這個世界如此複雜,父親的能力就只有這些,他盡力了。在這點上,我想還是讓人動容。

嗯,這個世界如此複雜,人心或鬼心如此複雜,溝通如此難,判斷如此難,結果如此不可預期,真相未必就是可知。這部電影的豐富性就在於它用各種細節和留白呈現了不僅是真相而是一切的複雜性。然而,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樣的複雜性並不舒服到可以接受。我們想要一個明確的真相。我們代入到男主的感情里也要有個說法。就好像我們哪怕遇到天災也得有個說法。完全複雜未知的世界不是比鬼神更恐怖嗎?我願意把導演說白衣女是守護神靈的說法當作這部電影的另一種藝術構成和安慰。據說比中國人還討厭日本人的韓國人,怎麼會拍的是日本老頭最終是好的,冒著生命危險救韓國人?難道他是二戰的負罪老兵來還債?日本人是壞的,穿著西服開著車張口要錢的跳大神也是壞的,吃裡扒外,本地白衣女守在這片土地上是好的,她把村里人當親人,熟悉他們,卻也可能因為多元文化的衝擊信的人少了,不要錢也沒人信,可能不要錢更沒人信,她變得贏弱,只能伏擊,變得力不從心,最終只能在角落哭泣,無法阻止一切的發生。這個版本不具備絕對說服力卻可能最讓人舒服可以接受。在這個版本里,男主的那些作為警察衝動過激的做法也最好被理解。當然,你也可以根據你的經歷、認識和感情選出另一個版本來接受。這部電影提供了各種解讀的空間。選擇什麼看你自己。就像對於目前為止雷洋的案件。

繞來繞去,說來說去,我不吝讚美地以為,這部電影可能是最偉大的恐怖片,沒有之一。它充分地利用靈異來呈現似是而非,指向這個問題——懷疑總比確認容易,壓倒性的證據可能就是沒有,你怎麼判斷,你怎麼辦,是別人的事情你怎麼辦,是你自己或至親的事情又怎麼辦。它難道不可以看作是現代社會人之境遇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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