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非鬼，非聖非魔——一部人文主義的傑作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首先給出我的判斷，其一，日本人、黃政民和千禹熙都是人而不是鬼或者天使，因為他們都是「有手有腳」的。其二，是人就有善有惡，甚至一心向善也有可能誤入魔道，歸根結底都緣於人是有弱點的，即人的原罪。

日本人的弱點是好色，這可以由其小屋內的春宮圖和調戲村婦可以看出。黃大仙的弱點是貪財。而千聖女的弱點恰恰在於她的道德潔癖，這可以從她最後說鍾久的罪是「懷疑別人，並殺死」看出。基於此認識可以增加對劇情的理解。

首先，來說一下怪獸。這個吃生肉的怪獸（這裡只稱其為怪獸，而不應該稱為惡魔）是不是日本人？如果不是，為什麼長得跟日本人那麼像？如果是日本人，為什麼見過怪獸的人都還活著？為什麼鍾久在火災的小房子裡一轉身不見了千聖女，然後就出現了怪獸？基於這兩點可以做一個合理假設：怪獸是千聖女幻化出來的，目的是將人們的注意力引向日本人。甚至村里流傳的「謠言」多半也是千聖女所傳播。

那麼，千聖女為什麼要「嫁禍」於日本人呢？應該是日本人在壞她的「好事」。這有兩層意思，一是日本人阻止她達成某種目的，二是日本人追殺她。從劇情來看，除了日本人被鍾久追殺而跌落懸崖之後惱羞成怒想要抓住或者追殺千聖女之外，大部份時候應該主要是阻止千聖女的某種目的。另外，從日本人墜落懸崖而千聖女冷眼旁觀來看，也可以斷定這一切都是千聖女所設之局。

千聖女的目的是什麼呢？我的理解是懲罰那些犯了「罪」的人，例如淫蕩的女人、懷疑別人的鐘久，還有貪婪的小女孩（用父母的性事敲詐自己的父親，買首飾玩具和一大包食品）。懲罰的方式則是讓其徹底淪落在自己的「罪行」當中。所以淫蕩的女人天天裸奔，懷疑別人的鐘久分不清善惡，貪婪的小女孩則變成貪吃鬼。但千女神又為什麼要讓這些人殺死他們的家人呢？可能那些人本身就有罪，譬如小女孩的媽媽可能被定為「淫慾」，也有可能純粹就是為了嫁禍給日本人，以便借人之手驅逐日本人。從聖女的道德潔癖來說，她的目的未必是要殺死日本人，主要的應該是教訓一下日本人讓他知道厲害，以後不要再妨礙自己的事情就好，所以她說鍾久殺了人是「罪」，因為即使按照千聖女的標準，鍾久所殺的日本人本不應該死。為什麼說千聖女是殺人的元兇呢？首先是凋萎後如骷髏頭的那束花，同樣出現在了殺死挖參的趙氏的那個養豬場裡，與小女孩的行兇現場一樣，首尾呼應、暗示明顯。這還可以從小女孩的首飾和千聖女的衣著上看出。千聖女一出場的那件綠夾克應該是後來的殭屍的，最後一幕穿的針織衫則是陪酒女的。估計千聖女攝人心魂的方式就是持有對方的一件衣物。

這個線索至關重要。從這個線索可以看出，在殭屍這個情節上千聖女是始作俑者。她先是操縱朴春裴殺了全家，後來又將其轉為殭屍。而日本人則是希望阻止朴春裴殭屍化，從而拍照並做法事，從這裡可以看出，巫師拍照的真正原因——某種形式的超度亡靈。之所以說朴春裴殭屍化是千聖女所為而非日本人，可以從朴春裴汽車周圍蠟燭被毀，以及已經逃走的日本人又返回小屋可以看出。本已逃走的日本人為什麼要折返呢？如果殭屍受日本人操縱去襲擊鐘久一夥以換取逃跑時間，那日本人就應該繼續逃跑。如果殭屍不是由日本人操縱，而殭屍又去向了日本人的小屋，那麼殭屍原本的目標會不會就是日本人本身？合理的解釋是，日本人發現自己的做法現場被破壞而朴春裴屍體已經消失，因此他知道朴春裴已經變成殭屍，為了阻止殭屍害人（原本是針對日本人，但裝上了鍾久一夥），於是他又折返小屋，並在緊要關頭弄死了殭屍救了鍾久一夥。諷刺的是，鍾久反而由此更加認定日本人是鬼，並極力追殺，害得日本人跌落懸崖。這也是日本人在懸崖下失聲痛哭的原因，並不只是摔傷，而實在是一種委屈和憤恨！所以當此時看到幸災樂禍的千聖女出現在面前時，日本人忍無可忍，起而追逐千聖女（也可見摔得並不重），但不幸再次跌落懸崖並為車所撞。

那麼日本人為什麼要阻礙千聖女呢？黃大師的例子應該就是早期日本人的經歷：作為巫師或者和尚（牧師說日本人原來可能是和尚）做法驅魔是其本職工作，但無意中與聖女（可能是另一個聖男）為敵了。可以想到，日本人與聖女/男的恩怨已經經過了幾重輪迴，日本人驅魔，聖女則栽贓嫁禍，使得日本人幾遭驅逐，於是結下了樑子，以致於即使不為錢財，日本人也要與聖女為敵。當然，日本人本身的善良之心應該也是一個原因。人無完人，一個好色的和尚也可以心懷救人之心。

再說一下黃大仙。黃大仙是否是日本人的同夥？現在的解讀似乎都認定兩者是同夥，因為他們都穿屁簾兒，都收集照片，都殺雞。問題是如果他們早就串通好了，那麼何至於那麼狼狽死的死、逃的逃（雖然最後沒有逃成）；如果早就串通好了，黃大仙又是針對誰做的法？為什麼黃大仙做法的同時，日本人差點被搞死？難不成是日本人做法耗盡精元？！當然不是。

合理的解釋是，黃大仙和日本人是同道中人，但彼此並不認識。因為是同道中人，所以都穿屁簾兒，都需要收集照片超度亡靈（人死之前則可能是做法保護對方。注意：黃大仙的照片與日本人的照片幾乎沒有重合——朴春裴的可能是例外），都通過殺雞取血來驅魔。但他們並不認識，更沒有事先串通好，所以黃大仙誤把日本人當做惡魔，並險些搞死日本人。畢竟，黃大仙也是人，也會被誤導、被迷惑，尤其是一開始他是那樣的意氣風發、自信甚至自大，這跟後來發現錯誤、倉惶出逃的黃大仙簡直判若兩人。某種意義上說，正是黃大仙這種致命的自負導致了他的誤判。鍾久一開始是有所懷疑的，因為日本人有手有腳不像是鬼，但黃大仙還是牽強附會地給出了日本人是鬼的解釋——最終被證偽。黃大仙最終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也克服了一逃了之的懦弱心態，重新返回受害者家裡。可以想見，黃大仙繼承了日本人的事業，與千聖女開始了新一輪的恩怨糾葛。

最後一個疑點是，在山洞裡的那個是聖是魔？你可以把他理解成死而復生的日本人，就像耶穌死而復生一樣（山洞裡那人的手心也有聖痕）。你也可以理解為它只是輔祭的夢境（否則怎麼會如此怪異，讓一個輔祭去兇案現場，而他黑燈瞎火、毫無徵兆就居然找到了山洞裡）。這一幕尤其有意思。連宗教人士都分不清主和魔鬼，普通人（鍾久）有怎麼分得清呢？非聖非魔，它只是人心。

最後來說一下我理解的電影主題：是人非鬼，非聖非魔。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人固然有自己的弱點（懦弱、好色、好財、貪心），但人也自有其善良勇敢的一面（超度亡靈的法師，為女兒拼命的爸爸，為朋友兩類插刀的哥們）。帶著不足與痛苦，享受日常生活的安詳（影片中美麗的自然、靜謐的鄉村），這本是人類的命運。一旦用理想化的完美道德來要求人，那麼就恰恰是墮入魔道的開始。道德之事，可以教化，但不可以絕對化，能做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就已經不易，更遑論己所欲施與人。道德之事，應該是嚴於律己、寬以待人，而不是寬於待己、嚴於律人。後者經常是宗教迫害的起由。說到底，故事中所有悲劇的根源都在於千聖女的道德潔癖。對這種反人性的宗教儀式的反思，我們稱之為「人文主義」。

本片是一部人文主義的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