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影評|在谷城聽見誰的哭聲？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一部《哭聲》讓韓國電影的水準在坎城電影節又顯山露水了一把，導演六年磨一劍，作為其第三部入圍坎城的影片，得到了大家的關注。很多人在討論它，褒貶不一，兩個極端的評論讓人很難把握它到底是一部什麼水準的電影？甚至有人說：」這部電影政治和宗教隱喻有多重解讀，細思極恐；在未來很可能會被更多人解讀到讓導演都咋舌的地步。「其實，過度解析一部電影和沒有看懂它可謂殊途同歸。然而《哭聲》確實是一部具備讓人「過度解析」特質的電影，無論是出現的人物關係，宗教交叉，還是動植物的隱喻，甚至是選擇的地點（谷城），都有可深挖的誘惑。

《哭聲》征戰坎城
在進入正題之前，我想先釐清兩件事情：
1、韓國宗教信仰的現狀？
2、導演兼編劇羅宏鎮先生（作品）在當代影壇的影響力？
一方面：韓國享有「世界宗教博物館」、「世界宗教大國」之稱譽。其中，薩滿教是韓國土生土長的最古老的傳統民俗宗教。（資料來源於萬方數據）另一方面：在首爾舉行的第43屆國家早餐祈禱會上，前韓國總統李明博夫婦下跪祈禱的舉措，曾經引起世界的關注。目前韓國是亞洲最大，僅次於美國的世界第二大基督教傳教國。韓國基督教盛行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反抗日本的民族主義（韓國 1910 年淪為日本殖民地， 教會在這一時期發揮了凝聚民族精神的作用, 擴大了基督教的影響）。
然而，基督教在日本的發展狀況：日本在歷史上（江戶時代早期）曾有過規模浩大的反基督教行動，此後禁教一直持續到19世紀70年代，當時的明治政府才解除對基督教的禁令。（來源：知乎）

（韓國總統李明博夫妻跪著禱告）
再看關於導演兼編劇羅宏鎮先生（作品）的探討：羅宏鎮在短片電影界享有盛譽，曾憑藉《完美的紅鯛料理》獲得短片電影節最佳作品獎、因《恨》獲得大鐘獎最佳短片獎等。他的作品以新奇的故事情節引人耳目，更因在視覺表現方面的卓越才能獲得業內人士的高度肯定。（來自：豆瓣電影），其中《黃海》、《追擊者》讓其備受關注。「我覺得所有的命案都是在十字架下面，也就是神的腳下發生的」，羅宏鎮導演曾經在出道作《追擊者》的映後發佈會上如是解釋了片中出現基督教元素的涵義。再看關於《哭聲》電影的採訪問答，不難看出，羅導演對於宗教元素饒有興趣，不過，同樣也在摸索中。

（電影開頭和結束都提及這段話，這段話是耶穌復活之後對大家說的）

電影裡有一幕是孝真吃魚，其實耶穌復活之後也是吃的魚，這裡暗示「復活」（惡魔或真神）
如果有了上面的認知，《哭聲》里很多困惑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哭聲》是由二十世紀福斯韓國分公司投資發」行，羅宏鎮執導，由郭道元、黃政民、千禹熙主演的作品。

（分別為美國及韓國正式海報）
簡介：在韓國南部全羅南道小鎮谷城的一個村莊裡，發生了一系列殘暴而難以解釋的神秘謀殺，在這個躲雨的季節里，死亡彷彿會隨機降落到任何一個人身上。一名年老的日本人（國村隼 飾）在樹林裡隱居。因為死亡的陰霾時刻籠罩在村莊裡，一時間，村內謠言四起。警察面對系列謀殺毫無頭緒，既找不到兇手，也沒有合理的解釋。直到警察的家人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這些超乎常理能夠解釋的現象讓人們開始向巫師（黃正民 飾）尋求幫助。
然而，惡魔與人類，攻與守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角色海報：警察、日本人、巫師、無名）
——他為何會死？
——不讓去的地方偏去，不讓做的事情偏做，讓無辜的人成了殺人兇手。
這一問一答就可以解釋在這部電影中為何很多無辜的人遇難，為何偏偏是Ta遇難。這也是這部電影的精髓。
導演在接受採訪時曾經提及一個我非常有興趣的話題：其實，我更想講的是關於受害者的故事，重要的是受害者之所以是受害者的原因。我想了解的不是受害者之所以是受害者是因為加害者在某種心理狀態秀因為某種原因做了某種事情導致受害者受害，而是為什麼偏偏是這個受害者受害?
關於這個點，很明顯出現了兩次，一次是警察（鍾九）問巫師（日光）：

一次是接近結尾的時候，警察（鍾九）問無名（千禹熙）：

接下來一個一個角色分析吧——
第一個人物「警察鍾九」：
關鍵詞：女兒、性
其實，鍾九是一個很普通的韓國人，所謂普通就是他就是一個故事裡代表普羅大眾的那個。他的缺點就是自己的女兒——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女兒。即使在即將結局的時候，在回到白衣女質問「你的女兒的父親懷疑別人，還想殺死別人。」時，也是以女兒為「藉口」。他所有的表現不過是一個普通男人的表現。跟他的職業沒有關係，跟他的年紀沒有關係，甚至跟他的性事也沒有關係（如果日本人也要利用他的弱點，他總有。）


第二個人物「日本人」：
關鍵詞：日本人、釣魚、照片（照相機）、聖痕、護照、「反正我說了你也不會信」
為什麼是日本人，電影本身並沒有交代為什麼有重量戲份的老頭非得是個日本人，這跟政治有關，當觀眾看到日本人的時候，把內心深處或者潛意識裡就定義他是壞人。
電影的一開場就是他在釣魚，還給他的手一個特寫。我當時的反應就是他的手真髒。釣魚在這部電影裡有著明顯的「弦外之音」，惡魔為什麼選擇TA？隨機的，願者上鉤。

當鍾九和他的朋友們在馬路上撞到了日本人，選擇把他丟下去。這時候給了巫師一個鏡頭，這時候的鐘九似乎真正走上了不歸路。

第一次，日本人家裡的照片牆被發現的時候，我想到的是政治，是日韓之間的戰爭，日本人是遺留在韓國的日本兵，是為了自己的同胞報仇的。然而，不是，是韓國受害者。
被拍過照的人能夠被日本人為他所用，裴姓男子喪事化就是他對著照片做法的結果。最後，巫師拿著相機對準鐘九和日本人拿著相機對準牧師形成呼應。故事似乎到這裡已經結束了，故事似乎也剛剛開始。可能導演為了滿足商業市場的邏輯，加了鍾九的獨白。這樣似乎這個村莊的噩夢這一頁就過了。


聖痕源自希臘文στγμα，意思是紋身的記號。聖痕被認為是一種超自然現象，英文稱為 stigmas 。曾有異象出現在基督徒的身體上，所展現的現象則是與《聖經》中記載的基督受難時的情況一樣，
跟耶穌一起被釘死的，還有兩個強盜（下圖左一），很難斷定出現「聖痕」的是基督的門徒還是強盜的傳人，聖痕是聖靈的印記還是邪靈的印記不好說。


（左一：日本人的住所，有兩位老人的像，說明曾經日本人也是父母生養的正常人類）
據說，電影中有一個日本人將護照拿給鍾九看的場面，原來劇本中警察隨後對日本人的身份進行了核實，在電影結束後，混亂的警察局的角落裡，一張傳真傳了過來，掉在地上被無數人採過後不見了，那場戲後來並沒有拍攝。導演最後在剪輯的時候放棄它，應該是給觀眾一個更開放的空間——正所謂「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萊特。」這也是電影的妙處。

「反正我說了你也不會信」是日本人的對人類的拷問。善與惡的質疑是人類的弊端。
第三個人物「巫師日光」：
關鍵詞：做法、與日本人的關係
本來以為這是一部燒腦的片子，但是當這一幕（左圖）出現的時候，似乎整個劇情都清晰了。巫師穿的:六尺褌與日本人一樣（右圖），說明他們是有關係的。

如果從上面的鏡頭開始確認了巫師與日本人的關係，我們就不難理解後面的驅魔大法了。巫師的作用表面上是要幫助鍾九的女兒驅魔，其實在幫助日本人。驅魔當晚除了相當大的陣勢外，還給了日本人鏡頭——巫師每敲進一顆釘子，日本人就非常痛苦，這裡給出的假像是巫師真的在幫助鍾九一家。我們從第二天日本人回到裴姓男子出事的地方，他發現了蠟燭，就明白了一切：為什麼做法的時候，裴的照片糊掉了。
巫師還有一個任務就是幫日本人攝影，電影結尾的時候，他拿著相機對準鐘九一家，這時候的他表情如此淡然，最後在盒子掉在下面的時候，落在泥濘地裡的一地照片算是導演給觀眾最後的提示吧——他和日本人真的是一夥的。
其實，巫師是鍾九半信半疑的人，鍾九因為白衣女質疑他，也因為他質疑白衣女。
最後一個人物「白衣女」：
關鍵詞：白衣、石頭、三聲雞叫、金魚草、死者的飾物（衣服）
啟示錄中對聖徒的描述：長老中有一位問我說:「這些穿白衣的是誰？是從哪裡來的？」我對他說:「我主，你知道。」他向我說:「這些人是從大患難中出來的，曾用羔羊的血把衣裳洗白淨了。」
主應許說：「那些洗淨自己衣服的有福了，可得權柄，能到生命樹那裡，也能從門進城。」

耶穌在聖殿裡教訓人時，文士和法利賽人帶著一個行淫時被拿的婦人來到。對耶穌說：「夫子，這婦人是正行淫之時被拿的。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們，把這樣的婦人用石頭打死。你說該把她怎麼樣呢？」摩西在律法上吩咐以色列入，把這樣的婦人用石頭打死。因此，很明顯文士和法利賽人不是不知道該怎樣自治這個婦人，乃是來試探耶穌。問耶穌該把她怎麼辦。他們說這話，乃試探耶穌，要得著告他的把柄。耶穌卻彎著腰用指頭在地上畫字。他們還是不住地問他，耶穌就直起腰來，對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而沒罪的可以打有罪的。（《聖經》中耶穌行智救婦人）

這裡白衣女不同地用石子引起警察的注意。
這裡透露出兩則資訊，除了石頭之外，還有白衣女身穿的衣服——已去世裴姓男子的衣服，與結尾處相呼應，結尾處鍾九也是發現了白衣女有他女兒的東西：發卡。那一瞬間，鍾九似乎「驚醒」了（即使導演說，因為白衣女握著鍾九的手，那時候無論是燈光還是鍾九的表情都顯示鐘九開始懷疑她了，而死人的飾物只是給予這種懷疑一種確認）最後他選擇聽從巫師的話，去找他女兒。

金魚草如其名，寓意有金有餘，繁榮昌盛及活潑，是一種吉祥的花卉。然而枯萎後的金魚草就是「骷髏」的模樣，這裡的寓意就是死亡。

巫師在門口觀望卻沒有給他從大門進來的鏡頭，據說金魚草、接骨木、蒿、雛菊、白菊等植物都是可以驅鬼避邪的植物。而結尾的時候，當鍾九不聽無名的勸阻走進家門的瞬間，金魚草枯萎了。
三聲雞叫：

（《最後的晚餐》）
最後的晚餐散了，耶穌和門徒們向橄欖山走去。耶穌說:「今夜，你們都會因為我的緣故跌倒。」彼得說:「即便眾人都因為你的緣故跌倒，我也絕不會跌倒。」......彼得在外面院子裡坐著，有一個使女前來說：「你素來也是同那加利利人耶穌一夥的。」彼得在眾人面前卻不承認，說：「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既出去，到了門口，又一個使女看見他，就對那裡的人說：「這個人也是同拿撒勒了人耶穌一夥的。」彼得又不承認，並且起誓說：「我不認的那個人。」過了不多的時候，旁邊站著的人前來對彼得說：「你真是他們一黨的，你的口音把你露出來了。」彼得就發咒起誓地說：「我不認的那個人。」立時，雞就叫了。彼得想起耶穌所說的話：「雞叫之前，你有三次不認我。」他就出去痛哭。（馬太福音）

電影接近結尾的時候，導演很明顯選用了這一幕，然而對於鍾九最大的考驗是：到底該相信誰？最終他放棄了白衣女，走進了家門，也是這時候，門口的金魚草枯萎了。屋內的情形可想可知。
其實這部電影裡不能或缺的人物還有孝真和輔祭。前者是鍾九的原罪，後者是這部戲的靈魂。

最後，我想單獨說說窯洞裡的鏡頭，這是獨立的一條線，與外界完全獨立的一條線，這時候的牧師是窯洞外的每一個人，他在懷疑，他在猶豫不絕，他被自己看到的景像震驚，可是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內心的恐懼和罪惡才會看到眼前的景像。日本人其實就是人心底的黑暗，每個人都有。所以，人類是沒有辦法抵抗日本人的，只能由白衣女。日本人什麼都知道，知道人類的恐懼與猶豫，他看著拿著十字架想要驅魔的牧師，說出了耶穌說過的話：這是最大的諷刺也是最後的悲涼。這才是這部電影的高級之處，如果沒有這一幕，這部電影就很一般了。

網路上似乎一直在討論好壞方到底是誰？日本人是惡魔還是白衣女子是惡魔？好與壞，惡魔與否根本就不重要。
其實，真正的惡魔不應該是警察鍾九嗎？不應該是自己嗎？
回到我們的終極問題：什麼偏偏是這個受害者受害?
答案早就經由巫師之後口說出來了。
寫到最後的時候，我想導演在拍攝的時候，因為涉及太多，他有些東西也沒有消化和吸收，所以有很多鏡頭是具有錯誤引導作用的——為了達到某種預期的效果。很明顯，真正的惡魔，另有其人。
正如導演所說：「我想要看觀眾觀影的反應，究竟有多少人會對自己的判斷確信不疑，又有多少人會被影響。」

（訪談錄像：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U2NzE4NTk1Mg==.html）

好了這是我的「哈姆雷特」，不知道坐在觀眾席上的你，是否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