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聽了很多道理，依舊過不好這一生」，是因為……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在基督原教旨主義者眼裡，「人性」是個偏向醜陋的詞——這個從古希臘文化提純後的變種教派，祛除了上古文化里對（以現在眼光定義的）人性陰暗面的天真爛漫的審美。在數千年道德倫理的牽絆下，這成了《完美陌生人》里反覆被提及的「負罪感」。這還不夠，還總要有人自詡高明，藉助藝術等手段，像從肉里剔刺般，把人性剝離得七零八落，然後對人們說：看，這就是醜陋的人性。

可是，人性是否只有醜陋的一面（此處應有江姐「上級的姓名地址我知道，下級的姓名地址我知道，但我就是不告訴你」的回聲）？即便有，它也不應該成為光天化日之下，被拿來把玩的器物——它之所以醜陋，就理應是禁區：這個禁區，同時指向「去做」和「去說」兩個層面。

但「犯禁之心，終是雅興」，總有人既喜歡「去做」，還喜歡「去說」。譬如尼采、譬如盧梭、譬如沈從文——這些時刻被性焦慮折磨的天才男人，每到晚上就禁不住想女人，克制失效時的宣洩之法，就使勁擼管使勁自慰，然後在負罪感里寫下懺悔錄，週而復始，直到在日記里為後人留下「即便是天才，男人之身也終究要困惑」的心理學側寫。

之所以要舉個打擦邊球的例證，是想說明「人性醜陋」並不可恥、並不負面，恰恰相反，它正以有失偏頗的待遇警告世人：「人性醜陋」跟「亂倫」、「弒父」和「食人」在文明部落應當被禁止一樣，它非但最好不要被討論，更不應該被去做。

再說《完美陌生人》。

觀眾對電影的看法，大多集中在「生活、婚姻中的那些黑暗的秘密究竟該不該說出來」、「幾乎沒有人能承受『人性』完全透明的重量」，諸如此類。但相比於全片涉及的人性醜陋面，如「出軌」、「深櫃」和「婆媳關係」等，我個人更感興趣的，卻是導演利用「月食」的意象貫穿整部電影：隨著月光被黑暗遮蔽，7位主角原本光明磊落的生活，也漸漸變得黯淡無光——但這裡有個反差：月亮失去光芒，帶來的是美好（最起碼主角們時刻都不忘記去看月食，還要拍照）；而主角失去光芒，招致的是生活坍塌。——到此我禁不住想反詰：為什麼？憑什麼？

之所以會這樣反詰，除了我不想陷入「『怎麼可以讓婚姻生活在謊言之中！』『幸福地生活著難道不好嗎？』」這種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俗套論戰里，更在於《完美陌生人》讓我突然跳出了這個問題，反而意識到人們對「人性醜陋」的應對機制原來如此可笑。

《聖經》里說「太陽底下無新事」，在這種前人演習了上千年的俗套劇情里，太多人依然會手足無措的原因，就在於應對機制的失效，或者在我看來，就是直截了當的蠢！我們能接受的，永遠是外在審美，比如觀看失去光澤的月亮，或者看自己的小遊戲一步步摧毀朋友的生活。但當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時，自我的世界觀會崩塌得比誰都迅猛，接下來就是失去理智的相互折磨，再次加深入與人之間本就傷痕纍纍的隔閡，繼而陷入惡性循環。

因而，與其說《完美陌生人》提點了更多跟人性醜陋和私人秘密相關的討論契機，不如說它加深了我對「之所以『聽了很多道理，依舊過不好這一生』」的原因的認知，就是因為太多人，跳脫不出生活慣性。在我看來，探究「人性醜陋到何種程度」，或者再次嘴嚼「不要試圖試探人性」之類的命題，都對人處理這類問題毫無益處，倒不如在某個側面上，建立甚至加深每個人應有的應對機制。

這也是為什麼我對《完美陌生人》里「醫生」角色特別喜愛的原因。電影裡有以下細節：第一、剛出場時他以自己為例，要妻子給女兒生活空間；第二、他接了女兒的電話，告訴女兒應該怎樣理性的去面對男朋友的約炮請求；第三、他知道女兒當天晚上失身的機率很大，卻沒有阻止，反而送上了安全套；第四、當所有人都被剝離得毫無隱私時，他卻是唯一一個沒有泄密的人；第五、他意識到老婆跟自己死黨有一腿（他看到了眼神，結尾也只說了句「新買的耳環不錯」）時，並沒有像別人那樣失態，而是若無其事地問老婆「新買的耳環很不錯」。這些細節，充分顯示出他作為「醫生」所具備的理性應對能力，而這種理性，也正是人在面對「人性醜陋」時，本該具備的應對機制——應該說，導演之所以安排「醫生」的角色，不僅是對「心理醫生」這種文明社會裡才有的特殊角色的精緻嘲諷，更應該是導演對這種問題能被妥善解決的途徑的信任。

以上。大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