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未來，和當下

       愛酒者，酒是禮物；愛電影者，電影是禮物。
       酒是好酒，像邁爾斯的Chavel Blanc 1961，他要留在與妻子十週年的結婚紀念日上喝。
       電影是好電影，你能從中看到自己的人生。
       英文的片名，是「偏離、側向一邊」的意思。中文翻譯得真好！一瓶酒，有過去的成長，有未來的衰敗，更有當下的頂盛，一如人生。

       男人與男人，好到「穿一條褲子」，不是男人的我，無法想像，卻無比嚮往。
       傑克偷人，被人家丈夫「淨身出戶」，他可以哭得像個孩子，求邁爾斯幫他拿回訂婚戒指……為了掩飾被情婦暴打的傷口，傑克聲稱想開車，硬是奪下邁爾斯的方向盤撞向一棵樹，還要讓未婚妻看到「車禍」後的車，邁爾斯全程目瞪口呆，卻二話不說，默默配合……
       以上兩處，我笑到癱軟，笑過，卻深深感動。
       通透的笑，人像換過全身細胞，吐盡胸中鬱結之氣，從內到外乾淨，這是喜劇的好處。你去做一次SPA，也不過想要這個效果。
       我看周星馳，不知怎麼從一開始存下了「偏見」，不論身邊人怎麼笑，笑到氣絕，我偏不，他於我像隔著一層膜，他的「癢」始終沒有胳肢到我身上，所有的笑都成鏡花水月，這，一度嚴重影響我對喜劇的情感投入，總是隔靴搔癢，不明所以。
       痛笑是體力活，笑多了會累，笑過了會淡。有一種會意一笑，不可言傳的妙，回味悠長。比如，傑克給沮喪的邁爾斯打氣，說你小說的新結尾很好啊。邁爾斯說，750頁後沒變一個字。傑克又打氣，說你隨口的詩句「一粒糞渣奔向大海」我就寫不出。邁爾斯說，不是我寫的，是布考斯基。傑克始終懷疑被史蒂芬妮暴打的飛來橫禍，一再追問：「你真的沒和瑪雅說什麼嗎？」邁爾斯一本正經：「真的（當然是假的）。你這個樣子（受傷），我和你在一起，別人會怎麼想？」傑克說「是很可疑」，又問：「看起來像什麼？」邁爾斯說「車禍吧」……於是，一場「車禍」醞釀而成。這些對話充滿奇妙的、幽默的活力，輕巧就入了你的心。

       不是隨便的好，便能好到肝膽相照，狼狽為奸（此處，不作貶義），連性愛體驗都要逼著與你分享，原來，他們是大一室友，只這一層，其它關係便望塵莫及。人生迎來送往，能在記憶里紮根，心無芥蒂，能哭著想起、笑著放下的，非發小、同窗莫屬吧！
       然君子和而不同。
       同行的旅程，邁爾斯是人生苦旅，於逝水年華的落寞追憶中，痛定思痛。馬爾克斯說：「生活不是我們活過的日子，而是我們記住的日子。」記住曾經，未來才不會再度覆水難收。人們說「曾經滄海難為水」，海，總是那片記憶中的海，宿命也好，信念也罷，靈魂不變，才能一脈相承，不變的是滄海，不變的也是你識滄海的眼光。沒有人願意成為她人的影子，然而，「不忘滄海，我才敢成為你的下一個滄海。」瑪雅的懂酒不在維多麗亞之下，比起維多麗亞的輕視他的作品，她才是他心靈的知音，他後半生寫作和生活的動力，她是從邁爾斯前妻的模子裡脫穎而出的，卻是「青出於藍」。她眼裡的他，正是他特別鍾情的脆弱而又稀少的「皮諾」吧，她從皮諾里，看見種植的人，以及日子裡的風雨，「你的曾經我無法參與，你的未來我可以打造」——她是他的園藝師。

       傑克是趕在結婚前的末日狂歡，痛飲當下，透支未來，「讓我一次愛個夠」，之後，沒有更重磅的愛，便都不算愛。他珍愛的婚戒，戴在克里斯汀的手上，也只是個裝飾。人生沒有過去，便沒有傳承，斷裂的人生，只有每一刻的當下，「活在當下」，若只是孤伶伶地從時光中截取一段，沒有內涵和沉澱，那必定是每一刻的失望和厭倦。人在旅途，人生在旅途，每一個女人是傑克的匆匆過客，而空空蕩蕩的回憶，註定傑克將成為他自己人生中最匆忙而倉促的過客。

       酒是有生命的，你該在它的華年、盛年飲了它。這是懂酒的瑪雅給邁爾斯的忠告。
       邁爾斯喝掉Chavel Blanc 1961的時候，坐在快餐店裡，面前的盤子堆滿大塊的漢堡，他大口吞嚥著，隨手將酒倒進看不見酒色的紙杯，不去搖晃，不去輕嗅，更不去陶醉著品味，輕慢的樣子，比不懂酒的傑克還過份。其貌不揚的邁爾斯，他其實是一個講究的人啊！
       可是他知道，他錯過了這瓶酒，如同錯過心愛的維多麗亞，錯過瑪雅，他的當下，只剩淡而無味的空虛。
       可是他不知道，瑪雅，正在未來的某個時刻，走向他，也或者，正從他的曾經，走向他。
       這不是偶然。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尼采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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