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03 18:20:21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繼《黃海》和《追擊者》之後,韓國導演羅泓軫六年磨一劍,推出新片《哭聲》。《哭聲》在坎城首次亮相,便引起廣泛關注。影片延續了羅泓軫一貫的暴力美學風格,通過陰森詭譎氣氛的營造,講述了發生在韓國谷城地區的一系列恐怖神秘事件。
在韓國谷城地區的一個小山村里,忽然發生了幾件殘暴而神秘的死亡事件,死亡隨機降臨,受害人死狀悲慘,死因不明。身為警察的鐘九介入了這一系列事件的調查卻毫無頭緒。種種跡象表明,這些死亡事件似乎和一名隱居的日本老人(國村隼飾)有關,因為事件正是在國村隼隱居到山村邊的小樹林後才發生的,但是他們具體有什麼關係也不清楚。鍾九一開始並不信邪,可是他唯一的女兒和受害村民一樣忽然一下子中邪發病了,舉止怪異,瘋瘋癲癲,面對著死亡對女兒的威脅,走投無路的鐘九只能求助於宗教和法力的庇護,他請來薩滿巫師(黃政民飾)做法,因承受不住女兒被做法時的慘狀半途而廢,他也找到教堂,牧師卻表示無能無力,讓他去醫院看病。鍾九把憤怒投射到日本人國村隼身上,帶領一夥村民端了國村隼的老窩,期間目睹了國村隼在家裡做法超度的現場和殭屍現身的詭異景像更加加深了鍾九的懷疑,除掉了國村隼的鐘九以為可以救回女兒。誰知女兒剛有好轉的跡象又再次發病。這時,他接到了巫師黃政民的電話,聲稱他把做法對象搞錯了,真正的兇手不是日本人,而是一名白衣女鬼。與此同時,女鬼(千禹熙飾演)在鍾九面前現身,告訴他她是保護他們的,兇手另有其人。面對互相矛盾的說辭,鍾九何去何從,他該相信誰?雞叫三遍前,鍾九回到家裡,發現發瘋的女兒殺死了全家人,悲劇已經註定,再也無法挽回。
由於導演羅泓軫為了營造懸疑的氣氛而在影片中過份的故佈疑陣,誤導觀眾,同時突出受害人視角(即受害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觀眾也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哭聲》在故事上呈現出一種語焉不詳,支離破碎,矛盾重重的走向。很多人看完電影之後都帶著同一個疑問:這部電影究竟講了什麼?
這部電影講了什麼,必須拋開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的糾結追問,因為臨到電影的結尾,影片也沒有給出具體的答案,各種分析似乎也只能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所以我們與其在這種問題上糾結,不如跳出來看看電影裡那些我們能確定的把握的東西。
縱觀全片,能確定的一點是羅泓軫在一百五十分鐘的時間裡,用一個亂力怪神的故事,向觀眾展示了當今韓國社會的宗教信仰風貌。期間,基督教、佛教、薩滿教、韓國本土宗教等各種宗教輪番登場。我們在電影中所看到的和當今韓國社會的宗教情況是基本符合的。
韓國是宗教大國,有「世界宗教博物館」之稱。和世界很多國家奉行的單一宗教信仰不同,韓國的宗教呈多元化的共存。超過半數的人信奉某種宗教。其中,人數最多的是佛教。佛教於公元四世紀由中國傳來,主流教義為大乘佛教。其次是近二百年才傳入韓國的信奉耶穌基督的新教、天主教,韓國是亞洲最大的基督教傳教國家,教會的勢力不容忽視。此外,薩滿教在普通人群中有廣泛的群眾基礎。薩滿教是流行於東北亞地區的一種古老的原始宗教,主張萬物皆有神靈。薩滿教巫師是溝通陰陽兩界的媒介,主要作用是治病祛邪,其驅魔儀式被稱為「固特」。目前,在韓國進行一場固特收費很高。除了這些,韓國還有一些本土宗教,如天道教、大倧教、元倧教等。
這些宗教幾乎都能在電影中一一找到對應。如國村隼飾演的日本老人的身份就是一名和尚。作為當年日軍入侵時的隨軍和尚,他的作用是超度亡魂,安定軍心。而黃政民飾演的是一名薩滿巫師,影片的一場重頭戲就是黃政民的驅魔儀式。教輔代表基督教,而千禹熙飾演的女鬼則是民間傳說中的一類遊蕩於此地的孤魂野鬼,她們具有一定的法力,變成了一種當地的神靈,既能護人也能害人。
韓國推行平等的宗教政策,各種宗教無論大小都平等的受到保護。而很多信教人群也並非信仰單一的宗教,而這些信仰之間並不互相排斥。比如導演羅泓軫本人,就是一名基督徒,但據他自己稱他也是一名多多神論者。
由於韓國的宗教特點,這部電影似乎呈現一種微妙的態度,它支支吾吾,語焉不詳,不想讓任何人抓住把柄,有諷刺卻不言明,有質疑卻點到為止。因此我們看不出他肯定了什麼或否定了什麼。國村隼收藏的照片是超度亡魂還是攝人魂魄?黃政民的神鴉社鼓是治病去災還是謀財害命?基督教的袖手旁觀是超然物外還是冷漠無能?千禹熙是保護一方村民還是禍害一方百姓?它展現出在多元宗教文化下,每一種宗教的特點和侷限。
人們信仰宗教是為了求得神靈的庇護,但是這部電影卻告訴我們在如此多元宗教的韓國災禍卻依然如影隨行,人生依然苦難重重。無論是佛教、基督教還是薩滿教或者本土的宗教都無法將小女孩在內的村民從邪惡的災禍中拯救出來,
影片中的惡是完全潛伏在黑暗之中的,通過被害人視角,我們和受害人鍾九一樣,拼盡力氣最終也不知道他所面對的敵人是什麼,是誰在害他,為什麼要害他。這種惡來自於何方呢?它可以是人禍,黃政民、國村隼、千禹熙的一場陰謀毒計,也可以是某種天災,病毒、瘟疫,甚至只可能是上天的一場惡作劇或玩笑。這些都不重要,關鍵是我們無處可逃。
人生最苦的事情是你不知道什麼時候苦難忽然從天而至。毫無預兆又無可避免。
苦難的範圍很廣,生,老,病,死都算。天災也有,人禍也有。皮肉折磨也有,感情摧殘也有。
歌中這樣唱道:「人生幾許失意事,為何偏偏選中我。」不是它偏偏選中你,而是苦難誰也不會放過,在這方面,老天爺很公平,哪怕你是賈伯斯也一樣,唯一的區別是你受的是這種苦還是那種苦。
沒有苦難就不會有宗教。人把能解釋的歸為科學,不能解釋的歸為宗教。一個人面對苦難的時候,往往會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無能為力,這種命運的反覆無常和不可捉摸,促使人們用宗教加以解釋和安慰寄託。比如我們經常聽到這樣的故事:一個人一開始並不信什麼鬼神,後來經歷了某種重大打擊,忽然吃齋念佛了。我們也會有這樣的經歷:一生中有重大挫折的時候,往往也是最容易起算卦念頭的時候。
追溯宗教的源頭,也是和整個人類的苦難密不可分的。世界上的一切宗教,都是對人生憂患和現實苦難的回應。
我佛如來,青年出遊,見生老病死種種苦難,心生憂愁不能排解,遂於一個星垂平野的夜晚離開故國,開啟涅槃之路,最終菩提樹下悟無上正等正覺,傳佛教以啟世人。
我主耶穌,鐵釘穿膚,血跡斑斑,十字架上受盡折磨,以肉身之痛分擔人類之痛苦,以自己苦難償眾生之罪孽,向人類展示什麼叫做「我將與你同在。」
但任何一種宗教都不能教人類脫離某種具體的苦難,神佛庇護,消災去難,只不過是人類一廂情願的想像。
當電影裡的警察因為中邪(生病)的女兒求助於牧師的時候,牧師只是平靜的告訴他:我管不了這些,去醫院吧。
如果宗教不能救人脫離苦海,那宗教的意義是什麼?我認為,一切宗教存在的理由和意義不是免除苦難,而是告訴人們如何與苦難相處,如何在苦難中尋求心靈的平靜。
佛家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在佛教看來,人生並非沒有絕對意義上的幸福和快樂,但那是暫時的,虛幻的,偶然和變動不居的,芸芸眾生之所以找不到解脫痛苦和消除煩惱的出路,在焦慮和迷茫中執迷不悟,就在於沒有明白苦才是人生的恆在,一切皆苦,苦難是人生和社會的本相。這是佛教經過思考對人生所作出的價值判斷。所謂回頭是岸,回頭就是「悟」,通過悟明白人生中精神和生理上的逼迫性是無時不在無處不在的,它如影隨形,無可消除。當我們明白了這一點,或許就可能不必因為社會生活中遭受的苦難和挫折而驚慌失措,悲觀失望。更為從容坦然的面對自己的人生。
基督教同樣如此。基督教從來也不否認苦難的存在,而且基督教起源中的一個特點就是「上帝主動受苦」。對於苦難的人來說,上帝不是從天上給他們安慰,而是安靜地參與在受苦者之中。他不解釋苦難的原因,只是與悲痛的人同悲,與哀哭的人同哭。對痛苦的人來說,最重要的是沒人了解他的痛苦,認同他的處境,上帝恰恰扮演了這樣一個角色,他沒有應許他的信徒們會一帆風順,卻應許「永遠與他們同在。」這種「認同、體會、接納」的「同在」對受苦者來說,正是最大的安慰。
縱觀全片,《哭聲》用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從一個被害者的視角,展示了人生的種種不幸和絕望,充滿了黑色與壓抑,焦慮和迷惘,似乎是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正是證明了人生皆苦,苦難無處不在無法逃避這個事實。
然而在影片的結尾,警察鍾九抱著女兒的屍體說了這樣一句話:「爸爸已經盡力了。」雖然最後註定是一場失敗,然而這個男人為了親情,曾經奮力搏鬥,傾其所有。
能夠超越苦難的唯有愛。
導演在採訪中如是說:「我希望電影能向他們傳達一個這樣的資訊:我看到了你拼死的努力,儘管結果如此,我們在過去的2小時30分鐘都看到了你的付出,這不是你的錯,你是對的。」
就是這樣,不是某個人的錯,盡力就好了。盡人事,聽天命。無論最後每個人是在宗教中求得心靈的拯救,還是在人與人之間感情的溫暖中獲得慰藉,正視苦難,坦然接受苦難才是正確和唯一的選擇。
不管怎麼倒霉,還是要活下去不是?無論如何,生活將在苦難中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