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的硬度 | 《龍蝦》

文\世界奇妙不語

    《龍蝦》有個好故事，但絕不是一段好人生。這個故事，和影片中大多數人的英語發音那樣刻薄。

    如今的題材片多數是兩種極端：一是社會越封禁什麼，內容就越要解放什麼；二是社會越吹捧什麼，故事就要哄抬什麼。可是細看，《龍蝦》兩條路都沒有走。「自由戀愛」已經是個不新鮮的話題，於中國，放在要手捧小本本的年代，政治壓抑與戀愛萌芽之間的矛盾確實可擦出火花，可是當框架、結構已經成為固定時，就未免令人哈欠連連。

    《龍蝦》將故事放在了當代：在這個現代社會裡，「根據城鎮的規定，單身的人必需要被逮捕並移送到酒店內。在那裡，他們必需要在45天之內找到一個匹配的伴侶。如果失敗了，那麼他們將被轉化為他們選擇想要轉化成的動物，並被釋放到森林中」。當一個人享受物質富足時，卻不能享有愛一個人或者不愛一個人的自由，這種生活現代卻思想禁錮的衝突感，使影片格外的獨立。這是這部電影走的第三條路，社會越享有什麼，就越要扼殺什麼。

    在故事裡，男子因單身被逮捕成為酒店一員，在住店期間，他需要通過圍獵「孤獨者」（即45天期滿不想變成動物而逃往森林的人）來延長自己的單身時間，而且要在這個時間段找到自己的另一半。男子通過非常手段找到的另一半，最終還是沒能相處下去。後來他逃往了森林，成為了「孤獨者」。在森林與酒店，都有嚴格地有關於愛情的規章制度。

    森林與酒店兩個場景的選擇其實非常有深意。在酒店裡，男子被人為的束縛一隻手，來提醒兩個人相處遠勝於單身，住店期間他不能自瀆等等，但酒店裡設備先進，既能溫泉又有美食，這裡的不自由，主要表現於人身的限制。而在森林中，即「孤獨者」的群居環境中，規定男女之間不能調情，不能親吻，不能性交，雖然在這片廣大的森林裡，他們的人身自由不被限制，可以單身的時間是無限長的，沒有人會強迫你一定要跟誰在一起，但是，在情感方面，人們遭到了嚴格的封禁。這是一個非常巧妙的對比，也傳遞出了這個社會的無奈：無論身在咫尺之地或者廣袤之原，你與自由永遠無緣。

    因為深入骨髓的「反烏托邦」情節，影片中所設計的人物性格，以及其中的規章制度，都給人一種強烈的機械感。例如兩個人相愛，必需要在某個事件點上有雷同。如今戀愛，我們常強調，情侶之間最好有些共同的愛好、話題，這樣相處才能長久，但是，當這個要求被過份強化時，就顯得弔詭、僵硬。

    但《龍蝦》偏偏就是這麼做的。如影片中的一個女孩會間歇性流鼻血，為了和她在一起，另一個男性經常採用極端方式（撞頭，傷害自己）來強迫自己流鼻血，於是這兩個人最後在一起了。如影片中的男主角在酒店時曾與一位短髮女人有過短暫的相處，她出手暴力且內心冷漠，她殺死了男主角的狗，男主角內心悲憤異常終於無法掩飾自己是個冷漠的人，而短髮女人則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認為「愛情不能建立在謊言之上」，這句話本身並無過錯，可是由這樣一位人物引出，畸形異常。

    這位男子在成為「孤獨者」後找到了他的真愛，一位和他一樣有散光、近視的女人。但既然是「孤獨者」，顯然愛情是決不被允許的。「孤獨者」的組織者使這位散光、近視的女人成為了瞎子。影片花了好幾分鐘的時間，來讓男子詢問有關於女人的一切，「你會德語嗎」、「你喜歡吃xx嗎」……可是到最後，他仍沒能找到除了「近視、散光」之外的共同點。這唯一的共同點最後也被抹除了。

    影片最後，導演在結局上還是留了白。但按照故事刻板的行進方式，故事的結尾其實不難讓人猜到：逃出了森林的男子帶女人到了城市的一間咖啡館，他告訴女人自己會戳瞎自己的眼睛，變得和她一樣，讓女人一定要等著他，鏡頭匯聚在了女人身上，全片完。顯而易見是，男子並不會出現，無論女人等幾個日出或黎明。因為這既是反烏托邦世界裡的強悍準則，又是無法脫離的悲劇基調。
其實瞎了的女人曾在樹林裡哭著對男人說：「……我瞎了你不再喜歡我了。」男子未作答。這個世界裡的愛情，並不像我們世界裡的愛情那樣，它不是包容的，它是要依照規則的，這也意味著，男子並不會說出「即便你看不見了，我仍會愛你」這樣的話，相反他想要戳瞎自己，讓兩人之間再度擁有共通性。而這個女人也是奇怪的，她並沒有勸阻男子不要去戳瞎自己，相反她默許了他的行為，同樣希望他們能再度回歸一致性。看，規則的力量如此強大。

    在看《26種新死法》的時候，有個「烏托邦」篇：一個肥胖男人，走進了一幢摩天大樓，摩天大樓裡的男男女女體態優雅，衣著得當。他們看到這個肥胖且衣衫襤褸的男人格外的扎眼，於是他們燒死了他。這是個具備高度諷刺精神的故事。在導演虛構的這個烏托邦世界裡，確實達到了人人平等，沒有壓迫，因為那些無法與大部份人平等的人都被毀滅了。

    「烏托邦」與「反烏托邦」並沒有誰高於誰的說法。《龍蝦》這個故事的驚悚性在於，相信「人存於世絕對要有伴侶」，同時又衍生了「人能保持絕對的孤獨」這樣錯誤的極端。而之前的「烏托邦」篇，則將人人平等真的統一為人人平等：我們一樣好看，我們一樣擁有好工作。其實談到這個時候我難免會想到韓國，盛行而又風靡的整容手術又何嘗不是想假造一個烏托邦的社會？某個人的不美貌或者肥胖，會被一大批譏笑的眼神刺痛。而這某個人進行了整形手術後，她變得好看、苗條，之後她便飛速融入那一大批人，再用那灼灼的譏諷的眼神燒死其他不合群的人。

    所有這些劃上絕對值的人或事，其實都會對人造成傷害。所以人活著，其實無時無刻都能心懷感激：有幸是，我們當下愛一個人，是因為愛你是你。或者我們有朝一日喪失了愛一個人的能力，也保有著不被人強行成對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