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誕生在這裡

我可能把電影看得過於神聖了。

在我不止一次地向身邊的朋友抱怨中國人看電影缺乏儀式感和不止一次地因為厭倦自己老生常談而壓抑自己抱怨的念頭之後，我終於開始反思是不是我把這件事看得太過神聖了？100多年前人們開始嘗試利用連續的定格畫面時，僅僅是為了記錄，記錄花園中的漫步，記錄火車緩緩駛入車站，記錄人們從工廠魚貫而出——是的，和文字，繪畫，音樂，攝影一樣，僅僅是為了記錄。但是當我讀到「雲在青天水在瓶」的時候，當我在博物館裡遇見向日葵的時候，當我因為一段旋律想起那個夏天的時候，當我見到7000多美元卻只能拍黑白相片的Leica MM的樣片的時候，我開始慢慢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一些方法能創造出一些不朽的東西，隔幾萬里隔幾千年擊中人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我一度覺得電影也是其中之一。也許數百年之後，有一個同樣出身小城市，去過美國，愛過幾個人的姑娘，會在看《輝夜姬物語》（《かぐや姫の物語》）的8D重製版的時候和我一樣痛哭流涕情不自己，於是我們都成為輪迴的一部份不朽的一部份，我們活著，永世永生。

我可能錯了。我不情願地意識到很多出現在影廳裡坐在我身邊的人，對於時間生死這些沉重的話題沒有興趣，影院對於他們來說僅僅是客廳的延伸，而絕不是我臆想中的另一個世界。家裡沒有的——寬敞的座椅，涼意十足的空調，巨大的螢幕——幾十塊就能買到；家裡有的——沒有限制的入座時間，隨心所欲的評頭論足，打開閃關燈拍照發朋友圈——甚至不需要錢就能原景重現。2個月前去看《X戰警：天啟》（《X-Men: Apocalypse》），開場後不久我就聽見後排中年男子的鼾聲。螢幕上投來的光影在我臉上飛速變化，耳畔的鼾聲綿延流長——如果有導演願意把這一幕拍出來，一定很精彩。1個月前我看到放映《路邊野餐》的影廳裡空空蕩蕩時，我喜不自勝幾乎笑出聲來。今天看《我們誕生在中國》時，左邊的一位大媽一直在試圖給她左邊的小女孩講解故事情節，「你看，寶貝，熊貓撒嬌呢，和你一樣」，「寶貝，你看金絲猴的毛上都是冰」，「寶貝，你看，丹頂鶴多美啊」 。我覺得螢幕裡的動物比人可愛多了。哦，寶貝，你覺得呢？

《我們誕生在中國》講了丹頂鶴，金絲猴，雪豹和大熊貓的故事。我最喜歡雪豹的，因為她的故事更接近我們人，有聚有散有生有死。沒見到她出生，看見她獨自死在了影片的尾聲，紋似岩石，白雪覆身，蒼茫天地之間難以分辨。掠奪生命，是為了延續生命。我們不靠掠奪而活，我們怎麼延續呢？我死了之後，生命循環到我這兒是不是就終結了？如果不希望被終結，我該留下些什麼可供延續呢？是那些社交網路上的終有一天會被伺服器清除的照片？還是直到今天依舊不成氣候的文字？或者是那些到時候仍然在世的人們偶爾對我的想念？感覺都挺難的，丹頂鶴會把我的魂魄帶去哪播種，在彼岸開出什麼樣的花，結什麼樣的果？吃了果子的姑娘，是不是閉月羞花成魚落雁，是不是看見月升雨落就會心裡難受呢？我猜身邊的大媽不太會想這些，於是我在這裡寫下來，萬一有一天她看到，會不會和小女孩說呢？說了她又能不能懂呢？真複雜。

諸如此類的胡思亂想天人交戰，幾乎發生在我所有的觀影經驗中。電影在我心目中的作用，沒有比馬丁·斯科塞斯的《雨果》（《Hugo》）描繪得更貼切了——電影是最好的造夢機器。就算我遲遲沒有長大而沉迷於白日的夢想，就算我逃避生活的不順遂躲進90分鐘與世隔絕的黑暗，我都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然而我遺憾地發現，即使我從來不指望人們理解我的選擇，連獲得尊重都如此艱難。我感到被冒犯了，我心裡的某些東西正在被蠶食,像沙丘消失在風裡，像油漆從牆壁剝落下墜，一點一滴一寸一尺 。

《我們誕生在中國》的76分鐘裡，大多數時刻如坐針氈，每隔幾秒和左邊大媽的聲音搏殺，但是一次也沒聽到左邊的左邊的小女孩的聲音。於是我欣欣然不再怨天尤人，盡人事聽天命，寫下了以上這篇文章，有機會念給那個小女孩聽。告訴她在這片誕生了丹頂鶴雪豹金絲猴和大熊貓的土地上，也誕生了孔子李白曹雪芹魯迅錢鍾書，他們這些人給我樹立了榜樣，呼吸這片土地的空氣，喝這片土地的水，吹這片土地的風，和許許多多懷著不同理想和價值觀的人生活在一起，一樣可以永垂不朽。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