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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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洞

「為什麼我還是看到有兩個月亮啊」

這句話在電影裡面出現了兩次，我想不單是一個線索。

去年11月，在大劇院二刷《紅樓夢》。廣州的深秋，天涼的正好，看完戲正值傍晚，日光餘熱漸退，天朗，彎月散發的冷光夾雜在偶爾拂過的風中，人流朝四面溢出，在人群中的我，覺得腦袋還有點呆滯。

總會是這樣的，自己一個人看劇的唯一壞處，是需要相 對長的抽離時間。劇場於我而言的魔性在於，一個人的時候，往往不止一個人。

週遭是大觀園，每個人都是孤獨的，你和我都是一顆行星，我們的心底都有不願意被開發的疆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洞。

看《完美陌生人》的時候，這句話不斷地在我腦中湧現。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洞，為什麼我不可以看到兩個月亮。

片中的月亮可以說是神明一樣的存在。觀看月全食，可以是一個完美又浪漫的引子，約起一頓飯，或者撩起一場撕逼大戰。

整形醫生夫婦、出軌夫妻、新婚夫婦，還有害怕世俗壓力沒有攜眷出席的同性戀胖子，這部電影有點貪心，它講的不止是兩性關係，還試圖探討更多。婚外情、同性戀無疑已經是現在最火的創作主題，而這部電影的獨特之處是，把這些極其繁瑣複雜的秘密濃縮在一個黑盒子裡--手機。表達形式和內容直接形成強烈的反差，就更諷刺，更精彩。看得出來這也是小成本電影，故事場景基本上僅在一所屋子中，但封閉的空間也正正突出了關係中困獸鬥的效果。聚餐的場景設定甚至有將一切矛盾放大的本事，飯桌上的交戰有如在桌球比賽中雙方抗衡之激烈。正是同台食飯的面面相覷，也是飯廳的公共性，謊話和秘密更加無所遁形。

我尤其喜歡其中兩個場景，一個是月下自拍的時候，當一群人興高采烈地看著手機螢幕自拍，忽然蹦出來一條「我想做愛」的簡訊；還有一個是故事臨近收尾，丈夫把門撞開後，看到妻子在塗口紅、綁頭髮、祝福胖子、摘戒指，離開，表情冷峻，動作流暢，放在一個剛剛才得知新婚丈夫出軌的女人身上，將撕裂的快感表達透徹。

女人和男人講的最後一句話是，「你的媽媽打電話給我，我告訴她你要當爸爸了，她恭喜了我。」但懷孕的，不是她，是他的婚外情人。

很多人都說，這部戲對於有另一半的人來說又是一個警醒，因為講的是人性的陰暗面和關係的脆弱。還有不少人在感嘆，現代社會大部份關係好像都是假高潮，從小以來都覺得同床異夢的說法很絕：我們的身體可以很近，但心卻無限遠。因此三個故事中，還是新婚夫婦那對給我的衝擊最大，因為他們的關係的新芽，在最燦爛的時候，已經死掉，所以導演也順理成章地將這對關係的撕裂作為全劇的最大痛點，片中的一切關係在這一瞬通通崩塌：丈夫和妻子、老友和老友，彼此都成了陌生人。月球的表面，據說是很冷的，哪怕它折射出來的光很亮。親密的背面，有一種可能是蘊藏著巨大的陌生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洞，各人有各人的修行。另外的幾段關係，按照劇情設定，也是千瘡百孔。

比如男人和男人的關係中，會分為比較合群的和相對離群，因此同一時間，只有其中三個人收到「明天一起去打球」的群消息。

比如婚姻關係中，會有隱瞞和出軌，因此丈夫會瞞著身為心理治療師的妻子去做婚姻諮詢，妻子會瞞著身為整形醫生的老公去隆胸（出乎意料的還有新婚男和其中一對整形醫生的妻子也有一腿，這也是為什麼新婚夫婦一對是全場焦點）。

比如對待同性好友，總是會嘴上說著無所謂，身體卻很誠實，因此當劇中出軌夫妻中的丈夫被誤以為是同性戀時，在場幾乎所有他的「好朋友」都對他投以千萬把刀，不難想像，在他身旁的胖子內心的陰影面積有多少。

由於炸點太多，到最後，劇情的發展就像引爆了無數個炸彈。毫無疑問，這部戲的收尾是有爭議的，有人說是爛尾，有人說是無聲勝有聲。因為它用了所謂一個「平行世界」式的結局：這場鬧劇只是一次心理活動，是一個幻想。在現實中，那個引發一連串撕逼的公開手機資訊遊戲根本沒有發生，他們還是各懷各秘密，假裝有尊嚴的人，最後也就是挽著伴侶，該歸家的歸家，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觀劇的過程中，我也幻想過戰爭該如何結束，儘管這個平行世界的故事結局並不能令我滿意，但這種「遮羞布」的設計大概是所有難看的結局中，比較符合人性的一個。可能大家都有程度不一的「被害妄想」，幻想坐在吊扇下會被削頭、站在懸崖邊會掉下去，一直藏著「被發現就死了」的那些東西總會充滿戲劇性地被揭發，我們都想15分鐘成名，但往往又怯於面對留名的恐懼。關係很脆弱，人性經不起考驗，沒有人不是怯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