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一場關於守城的攻堅戰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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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圖。

The Wailing



哭聲
他們卻驚慌害怕，以為看到的是魂。

耶穌說

【你們為何煩愁，為何心中起疑念呢？

你們看我的手、我的腳，就知道實在是我了。

摸我看看，魂無骨無肉，你們看，我是有的。】

——————《路加福音》24章37-39節
時隔一週，終於動筆寫《哭聲》的影評。

因為影片涉及許多宗教方面的知識，在正文之前首先把影片中的一些元素解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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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道教：神道教簡稱神道，原本是日本的傳統民族宗教，最初以自然崇拜為主，源於薩滿教，屬於泛靈多神信仰(精靈崇拜)，視自然界各種動植物為神祇。【泛靈論，又名萬物有靈論，為發源並盛行於17世紀的哲學思想，後來則引用為宗教信仰種類之一。泛靈論認為天下萬物皆有靈魂或自然精神，並在控制間影響其他自然現象。倡導此理論者，認為該自然現象與精神也深深影響人類社會行為，一棵樹和一塊石頭都跟人類一樣，具有同樣的價值與權利。基於此理論，後來也被廣泛擴充解釋為泛神論】神道教起初沒有正式的名稱，一直到公元5至8世紀，佛教經朝鮮傳入日本，漸漸被日本人接受，為了與"佛法"一詞分庭抗禮，創造了"神道"一詞來區分日本固有的神道與外國傳入的佛法。在這個教派中沒有善神和惡神的區別。人只要做了特別詭異，並且其它人幹不出來的事，就可以成神。為大家所熟知的靖國神社就是神道教中比較重要的神社之一。至今，日本人口約80%仍然信奉此教派。神道教祭祀主要內容有三部份：行禊祓﹑奏神樂﹑向神祈禱。禊祓乃指在某一時期內要潔淨身心與各種飲食器皿，是為齋戒；神樂又稱神遊，是一種祭神的宗教音樂；祈禱則和一般宗教祈禱相似，祈求國泰民安與個人蒙福。

神道教百科詳解

2、薩滿："薩滿"一詞也可音譯為"珊蠻""嚓瑪"等。原詞含有:智者、曉徹、探究、等意，後逐漸演變為薩滿教巫師即跳神之人的專稱，也被理解為這些氏族中薩滿之神的代理人和化身。很多原始宗教的祭司也被稱作薩滿。

薩滿百科詳解

薩滿教的主要活動是跳神驅邪，與天地神鬼交流。薩滿教是原生性宗教。薩滿教不是創生的，而是自發產生的。外來宗教流入之前，曾一度佔領我國北方祭壇。

薩滿教百科詳解

3、天主教：天主教是基督宗教的三大宗派之一，其正式名稱為「羅馬天主教會」或「羅馬公教會」，即由羅馬教宗領導的教會。天主教一詞用於指信奉羅馬天主教理論體系，包括道德、聖餐儀式以及教條，並完全服從聖座的基督宗教信徒，在基督宗教的所有教會之中，天主教會的人數最為龐大，全世界人數約有11.3億，占世界總人口17%，目前天主教會也是所有基督宗教的教會中最為龐大的教會。天主教的主要禁忌是十誡和火線追緝令。《美國恐怖故事·第五季》便是以十誡為主線創作的，電影《火線追緝令》作為經典更是廣為人知。

【十誡】·不可尊他神·不可崇拜偶像·戒濫稱神名·守瞻安息日·當孝敬父母·不可殺人·不可姦淫·不可偷盜·不可妄證·不可貪心

【火線追緝令】·暴食·貪婪·懶惰·嫉妒·驕傲·淫慾·憤怒

韓國無國教，但有《憲法》保障宗教自由，05年的政府輿論調查顯示，韓國人中46.5%無宗教，29.3信奉基督教（新教18.3%天主教10.9%），22.8信奉佛教，0.2信奉儒教。

天主教百科詳解

4、禊祓：指古代三月上巳，臨水洗濯、祓除不祥的祭祀活動。

5、褌褲：褌袴，亦作"裩褲"。 褲子。日本神道教教徒修行必穿，同流派的韓國薩滿也穿。

6、金魚草：中醫、韓醫里都有清熱解毒、消腫化瘀等作用；在韓國鄉間，金魚草也有辟邪、驅惡等俗用；在天主教聖人花意中，金魚草有「真相和勇氣」之解；金魚草在西方還有兩個別名：被詛咒的花、欺騙之花。

7、烏鴉：俗稱「老鴰」，「老鴉」。在中國古代巫書的記載中，烏鴉和黑貓一樣，常常是死亡、恐懼和厄運的代名詞，烏鴉的啼叫被成為是凶兆、不祥之兆，人們認為烏鴉的叫噢，會帶走人的性命、抽走人的靈魂，因此烏鴉被人們所討厭，認為是大不詳之鳥。在中國東北地區，烏鴉是東北土著先民「滿族」的民族預報神喜神和保護神，也為」薩滿教」和大多數通古斯語系民族認可.有「烏鴉救祖」（清太祖）的傳說。清順治帝（康熙之父）入關後，亦在北京故宮內設立「索倫杆」保持了人類對烏鴉的最高規格的崇拜。在中國西南區域，如西藏和四川一些地區，烏鴉也是作為一種神鳥來崇拜。在中國中原，武當山為道教宗祠，把烏鴉奉為「靈鴉」，並在山上建有烏鴉廟，「烏鴉接食」為武當八景之一。而在《哭聲》的創作地，韓國，烏鴉更是被視為神靈。

科普過《哭聲》中的幾種重要元素後，介紹一下本片的導演及其與評論家的採訪內容。

羅泓軫，自身信奉天主教。導演過許多經典影片，如《黃海》《追擊者》6年磨一劍創作《哭聲》，後文簡要概括他與電影評論家李東鎮的訪談內容，加深對影片理解。

1、關於角色善惡：導演認為無名女是善良的一方，而韓國薩滿日光和日本薩滿是惡的一方，驅邪一幕的剪輯是混淆觀眾視聽的產物。

2、關於日韓薩滿關係：日光和倭寇的確為同黨，影片中本有兩人離去時共乘一車的場景，後來剪掉了。

3、關於亡靈：這一點在影片中很隱晦，日本薩滿給鍾久看的護照是日據朝鮮時期的日本護照，劇本中有相關內容，拍攝時期刪掉了，至於無名女，片末她握住鍾久的手腕時視聽語言也傳達了一種手很冷的感覺，所以兩者皆是亡靈。

4、關於改動：導演在拍攝《哭聲》時有親人因不致死的疾病故去，所以對電影做了一些調整。

5、關於最後一幕：電影裡日光出場之前有一場戲被刪了，是日光看到孝真在揮刀子便問她「你為什麼要這樣」，孩子哭著說「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好像是瘋了，求求您幫幫我」，這時鐘久抱住孩子說了和電影結尾一樣的話。

訪談全文連結

鋪墊告罄，進入影片。

這部電影儘管初面試時好評如潮，但豆瓣評分幾經波動，現在穩定在7.2粉，中上而已。我在第一次觀影時最大的感受就是劇情拖沓，當然，那時只是以為《哭聲》是一部懸疑片，後來了解了一下影片的創作背景和宗教文化後，再看，才發現導演的良苦用心。中國人大多不信仰天主教，對少數民族的薩滿教更是知之甚少，所以影片略顯晦澀。國內的某總局更是要求影視內容不得涉及鬼神，所以這部電影最後把一切歸咎於神靈也引起了觀眾的諸多不滿，認為是怪力亂神。這是中韓文化差異所致，無可厚非。

類似的涉及宗教的應片，如《萬能鑰匙》《招魂》評分略高於《哭聲》也許是因為影片內容比之哭聲更加清晰明了的緣故。

以下涉及劇透，不喜者請下滑至分割線以下。

影片拍攝於韓國谷城，這也是韓文中「곡성」二字的本意，兩者同音同形，日據時期曾遭倭寇侵害。導演借谷城之名，表哭聲之實，一語雙關。

第一組鏡頭就是日本人在水邊垂釣，下餌，為後文埋伏筆。

近來，原本平靜的谷城中某村中接連有離奇死亡的事情發生，第一起是種植入參的趙氏及其妻子，二人被刺，死相恐怖，警察鍾久勘查現場時見到被控制起來的嫌疑人朴炳國，身上覆滿水泡，形狀可怖。受害人房間中凌亂不堪，血跡斑斑，房屋中圍繞一圈白燭，房簷下懸掛著骷髏樣子的金魚草蒴果。

鏡頭盪開，村民朴炳載（與朴炳國姓名一字之差，兩者關係影片中沒有體現，不予深究）上山看到一隻死去的獸，想背下山時不甚跌下山崖，醒來看見日本人正赤身裸體生吃動物死屍，狀如野獸，發現朴炳載後雙眼血紅的撲來。

但朴炳載並未為其所傷，而是平安回到了家中。

另一邊，鍾久與查案同事成福閒聊，鍾久認定朴炳國身上的水泡是因為誤食野生蘑菇所致，成福說村內怪事是在日本人到來之後發生的，兩人相持不下，恰逢警局停電，雨夜，警局門口有一赤裸女子，鍾久與成福驚恐。

隨後第二場兇殺案出現，一家失火，家中女主人朴炳旭身上同樣覆滿水泡，與朴炳國別無二致，且行狀瘋癲，鍾久在人群中看到冷眼旁觀的日本人。

鍾久想起，朴炳旭就是停電的雨夜出現在警局門前的婦人。

轉日，朴炳旭在樹上吊死，但死因是被人刺死。鍾久走訪調查時得知這個朴炳旭曾經被日本人侵害，後來精神失常，經常赤身亂跑。鍾久終於推翻蘑菇致毒說，打算以水泡作為切入點進行勘察。

至此，日本人的四種形象展現出來：垂釣者-野獸-看客-入侵者。

無名上場，在案發地附近用石子投擲鍾久，《聖經·約翰福音》第8 章1-11節，曾言「無罪的人可以拿石頭砸有罪的人」——有人想陷害耶穌：好事者拉來一個女人，說犯了淫邪之事，按照先知摩西的律法，應該拿石頭砸死她，應該怎麼辦？圍觀者都等著看耶穌笑話，耶穌卻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眾人垂頭散去了。導演作為天主教徒，即便輕車熟路地借用了這個情節元素，暗示開篇的《聖經》教義和天主教，即將遭遇迫害。

隨後鍾久隨無名進入案發現場，親眼看見了日本人生吃畜肉時的情狀，受驚昏厥。這裡的蒙太奇很有混淆視聽的作用，隨後鍾久夢魘驚醒的剪輯讓觀眾以為鍾久所見不過一場噩夢。

隨後鍾久去找摔下山的朴炳載取證，上山後晴空之下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朴炳載更是遭到了雷擊，但是仍然不死，反而是鍾久在醫院是看到之前的嫌疑人朴炳國鎖骨爆裂暴斃身亡。

晚飯席間鍾久成福見到另一位婦女身上長出了水泡。

而同時鐘久的女兒孝真也出現了異常舉動，做噩夢說有一個阿姨一直在敲門，同時暴飲暴食甚至開始吃她從來不碰的魚肉。孝真的奶奶提議找巫師做法，而無神論者鍾久對此不屑一顧。

故事發展到此時，鍾久的同時成福有了一些細微轉變，他戴上了十字架項鍊，去日本人家取證時叫上自己的侄子，同時是副祭楊奇成作為助手兼翻譯。

此次取證鍾久與成福在日本人家發現了祭祀時的器具，色情圖書和滿牆的死者照片，更可怖的是，在祭臺下發現了鍾久女兒孝真的一隻鞋。

當晚鐘久發現自己的女兒身上出現了水泡，同時看到了女兒畫滿惡魔的塗鴉冊。

女兒問他，什麼是重要的？不就是一句證詞。暗諷鍾久唯物的辦案思路。

孝真奶奶再次建議請巫師做法，鍾久內心開始動搖。

事件波及女兒，鍾久一反軟弱膽小的性格，再次去找日本人，發現日本人已經將死者照片清理乾淨，取證無果，鍾久盛怒之下砸毀祭臺，殺死日本人的黑狗，出言威脅其趕快離去。

日本人的一句話很值得玩味：我說什麼你都是不信的。暗指鍾久的無神論心理。

轉天鐘久家門前懸掛一隻死去的黑山羊，鍾久自身中風，母親把孝真託付鄰居後隨奶奶陪鍾久就診，回家時發現女兒殺了鄰居一家。

鍾久終於同意請巫師來做法，日光出場。

薩滿日光到場後，發現鍾久家醬缸中有一隻黑烏鴉，及所謂「醬缸兆」。第一場法事鍾久的女兒痛苦不堪，日光說鍾久招惹的日本人是一隻及其厲害的鬼。

驅鬼的法事展開時孝真的表現更加歇斯底里，此時的平行蒙太奇同樣混淆視聽，觀眾以為另一邊的日本人痛苦不堪是因為日光的法事，其實他是在安撫死在貨車內的朴春裴的亡靈，被無名影響，而日光的法事，比較可信的一種說法是為了驅無名對孝真守護的結界。也有說法是為了驅烏鴉的魂靈。

鍾久因不忍女兒受釘刑折磨叫停法事，此時人物在對神靈的信與不信間反覆搖擺，決定殺了日本人。

而死亡多日的朴春裴現身，對追殺日本人的鐘久、成福、楊奇成等一行人撲咬廝打，眾人各種打砸他都不死不傷。

日本人逃亡途中發現了無名，企圖追上一直壞他法事的無名，奈何法力不夠從山崖摔下，剛好被鍾久的貨車撞到，一行人將「死掉」的日本人扔下山崖，隨後鍾久女兒病癒。

此時的日光目光玩味的看著天空，說，這個傻瓜，竟然咬住了魚餌。

接下來中邪的是成福，這位剛剛開始信奉天主教的新教徒。與此同時，日光被無名震懾落敗而走，離開時飛蛾撲向他的車子。此時日光後備箱中放著日本人給他的受害者的照片，所以飛蛾可以解釋為受害者的亡魂前來報復。

日光驚魂未定之下給鍾久打電話，說日本人是好人，無名才是惡鬼。

此時無名攔下鍾久，告誡他不要回去，否則會被滅門；日光和日本人都是壞人；自己已經設下陷阱，雞鳴三聲之前不要回去。

這裡導演又花用了聖經故事耶穌受難時門生彼得三次不認耶穌的典故。

影片結尾的平行蒙太奇使人眼花繚亂，這裡對幾個主要人物的行蹤加以整理：

公雞初啼時無名正勸誡鍾久，鍾久將信將疑，孝真在家中暴食，日光催促鍾久回家，副祭楊奇成去溶洞探求日本人的真實身份。

公雞再啼前無名說鍾久犯下了濫殺的罪行，孝真開始發作，日光折返，楊奇成得知日本人是惡魔，日本人說出了開篇的一番話。

最後一聲啼叫前鍾久被日光迷惑想要回家，無名伸手阻攔，手掌冰冷，鍾久看見無名掉落的女兒的髮夾，益發不信任，跑回家中，孝真殺人結束，日光給孝真母親和奶奶拍照，日本人化身魔形對楊奇成展開殺戮。

最後日本人和日光對谷城這個村落的迫害結束，結伴離去，此處映射歷史上的成功入侵。

鍾久重傷未死，鏡頭淡去，留下開放式結局。

劇透完。

縱觀影片，鍾久的性格中涵蓋火線追緝令中的每一種，白衣無名和黑衣的日光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大量的宗教隱喻、繁複的交叉線索、漸欲迷人眼的蒙太奇剪輯，共同築成《哭聲》這樣一部艱澀但深刻的影片。

導演羅泓軫作為天主教徒和韓國國民，想來對日據朝鮮時期日本對韓國天主教的打壓、對韓國國土的踐踏如鯁在喉，所以拍攝一部這樣影射歷史的電影。導演自己也說，可能把背景放到1910年日治朝鮮的時候也許大家會更好理解。而現如今的日韓關係也略有緊張，日本右翼勢力又隱隱有崛起的勢態。這部電影影射歷史又告誡當今的韓國，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當時的中國也是備受凌辱啊，日治朝鮮第3年，1914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簽訂《馬關條約》，中國半殖民地程度大大加深，而《辛丑條約》簽訂後中國徹底淪喪為帝國主義的工具。）

至於影片的晦澀，既然涉及了歷史殘餘、國際矛盾、宗教迫害等問題，加之六年的籌備拍攝，這種隱秘的象徵也許才比之赤裸裸的批判抨擊更加令人心生震撼。

或許《哭聲》作為一部懸疑類影片有艱澀難懂之嫌，但如果帶著歷史和政治的眼光加以審視，可以說是一面極好的含沙射影的鏡子。

正如導演所說：

這部電影是一出攻城戰，是一個家庭整整兩小時都在使出渾身解數想要防禦外來攻擊的電影，到底要不要開門，你是敵是友，總之是一場防禦者和進攻者的對決，防禦者在明處，想要破門而入的進攻者在暗處，不知道到底該相信誰讓電影陷入了混亂。
如今的城，是韓國，也該是中國。

朝鮮日治時期百科詳解

最後，影片中幾幀山水空鏡太美，截屏給大家做壁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