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27 20:15:47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先不討論它是否是超長歐巴馬競選宣傳片嵌著無關痛癢的嘲諷並對美國人民追求自由合理公正所付心血表示一貫的驕傲——因為它肯定是的——我只是對白宮管家塞西爾的兒子羅伊斯的女盆友卡蘿爾唸唸不忘,真是個迷人的姑娘;塞西爾的妻子塞西爾太太稱呼她為「毫無質感/品質低劣的婊子」。噢買糕的,相信我,看到那裡你會認為這個形容詞用得太貼切,貼切得讓你心疼。
羅伊斯與卡蘿爾分別是黑人男青年和黑人女青年,他們青春正盛適逢美國黑人不堪辱沒爭取民權的熱切年代。羅伊斯和卡蘿爾是黑人中處境不錯的那一攤,父輩人在白人世界小心求生,為他們贖來了也可在白人世界小心求生的機會:上大學。也就是被美允許接近現代文明進而成長為面黑心很白的美國公民。在黑白區隔的界門處,羅伊斯和卡蘿爾已經無限接近美國文明溫情的一面,幾何圖形卻告訴我們「無限接近」的曲線呈現出的是壓迫感、絕望感,以致讓人恨不得拿手戳它一下讓它和座標軸黏起來。羅伊斯和卡蘿爾等黑青年必需要做點與「戳」相似的事情。可能最和諧的辦法是把五十年後的電影放給那些不肯跟他們同桌吃飯的淺顏色兄弟,好讓他們速度放下執見。但這是不可能的。所以羅伊斯們和卡蘿爾們加入了各種爭取黑人人權民權的組織,從甘地式非暴力組織到極端左翼黑豹黨。
羅伊斯與卡蘿爾初在大學校園相遇的時候,卡蘿爾正與閨蜜漫步青草畔談論找對象的事。她一身學生裝束,撲閃閃大眼珠子很堅定很靈動,服帖的頭髮,看起來智商很高的一邊撇式的微笑,很好看。六年之後,無數驚嚇、侮辱、不服、委屈、牢獄之災、抱負心態讓這對革命伉儷換了副樣子。羅伊斯帶著卡蘿爾回家看望父母,不是看望的看望,是從高處俯看般的視察。羅伊斯的父親塞西爾在白宮中做服務生生,而羅伊斯、卡蘿爾表示,你們這些在白人體制里取得不錯發展的黑人都是懦夫,你們越是生活地不錯,越是可恥。卡蘿爾已經不是學生裝束、服帖的劉海、眼神閃爍、嘴角彎彎了。現在的卡蘿爾真是屌爆了,一個頂三個大的爆炸頭,極省面料的黑吊帶;她壓根不屑於給塞西爾夫婦一個正眼,旁若無人地脫衣、吃喝、打嗝。羅伊斯的臉上則泛著一股奇異的興奮神采,就是那種自己將要被捲入大歷史迎接勝利光輝和犧牲殊榮的那種興奮,他們要暴力推翻所謂的白人統治,他們不承認白人體制下生存的黑人。這頓晚宴的結局是塞西爾夫婦連打帶罵地把羅伊斯、卡蘿爾趕出了家門,卡蘿爾不慌不忙離開的時候,不忘用眼睫毛再把塞西爾夫婦鄙視一番。
這不是什麼「政見」分歧,不是激進與保守、革命與改良、左派與右派、少壯與老輩什麼的矛盾,只是……修養問題,是年輕人在革命中負面化了自己和父母不忍於心之間的事情。讓塞西爾夫婦難以接受的不是兒子的激進,而是兒子的修養盡失。卡蘿爾更是沒有起碼的對人的尊重、對自我的關照。羅伊斯和卡蘿爾在與歷史洪流的推與被推之間,顧不上收拾好自己,在低微的塵埃里,他們的心只有硬起來冷下去,被宏偉重大感人至深的理想捲進為了抗爭而抗爭的狂潮,中斷自我的提升與審視,拿更好的自己去交換某些越來越說不清的東西。
羅伊斯的弟弟查理對他說,你穿的這麼奇形怪狀還閃閃發光的,我不想讓你出現在我的葬禮上,你會搶了我的風頭。羅伊斯被逗笑了,聽弟弟這麼一說,他短暫地從自身角色里抽離出來,也跟弟弟站在一起看著現在的自己:一個放棄學業和自我修養的男子,穿著網狀T恤,皮質貝雷帽,滿臉的輕狂,滿心的不在乎,滿腔的冷血。羅伊斯搖搖頭笑了,這個人好好笑啊。
由於羅伊斯開始審問自己,所以當他再回到黑豹黨時就有點不一樣了。領袖說我們要以暴制暴,卡蘿爾帶著滿足不屑兇狠的神情鼓掌。羅伊斯卻離開了,回學校繼續學業,讀法律碩士,畢業後參選議員,四處舉牌抗議,遞交請願書。塞西爾在示威的隊伍里看見兒子,兩個人擁抱,一起示威,一起被捕進監獄,相視而笑。
羅伊斯因從左翼轉化到溫和妥協派、符合美國政府的策略而值得原諒?卡蘿爾也應該從恐怖組織中脫身回到與社會手牽手的節奏上來?這都無所謂,只是不要中斷自我成長,無論是在革命洪流還是生命旦夕間,不要停下來。卡蘿爾不是個沒有質感的婊子,她只是太熱烈,太投入,忘記並喪失了優雅合理的自己。(這似乎是個悖論,你說,這電影不就這麼個美國意思麼,美國作為一個國,就是希望大家都跟塞西爾似的,克己而溫和,期望的程度可以強烈,但是期望的期限要以個人修養為名,來個優雅的放緩。那麼遭遇不公的人,必須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不公,在存有不公因子的子宮裡安之若素,真tm憋屈。那真要這麼想真是有骨氣,但又能怎樣呢?他們有現代文明,而我們又想要。)
任何時候不要放棄提升自己,這又很容易讓人想到上山下鄉的那代青年,那種情形下,很容易以為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未來也是這個樣子的,我還需做什麼呢,但那種情形下還是不缺愣頭青,不管這個世界怎麼了,不肯停止自我豐富的腳步。唯有此事沒有反覆,不需商量。話說回來,其實在苦痛中,人更習慣思索生命,免於棄己於不顧;反而是在你以為你正受某個華麗夢想、宏偉使命指引的時候,更容易把自己這個離群索居的「人」給落下了,忘記了自己,搭上自己。無論他們設計的夢多麼值得讓你的大腦和心腸報廢,無論短暫的虛名實利看起來多麼爽而穩,都不應該拿更好的自己去交換。卡蘿爾中斷了自我成長,她的理想也表示遺憾。
(還是羅伊斯比較爽,話說英雄不都是這樣的麼,在他的生命中一定要先左,再右一下:話說他爸那種一直右的,應當被質疑誠心與資品,臉上沒疤的能當扛把子嗎;話說一直左的呢,應當是英勇之炮灰,臉上全是疤的肯定心眼不夠沒少為身後大哥挨刀;話說先右再左的不是裝x就是刺激性神經病。說著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