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王國

[國王的全息圖]看起來像是一個包含巨大能量的故事：一個陷入中年財務危機和情感危機的男人，去沙特給國王推薦公司的全息投影技術，在中東度過了夢幻的七天後，他幾乎在一夜之間得到了一切。但是這種能量做的不夠，因為提克威喜歡的是那種東西：同宿命周旋的人物、與眾不同的敘事方式、通常還帶有一點超現實的象徵。只要提克威還是用這種方式拍電影，這就註定不是一個「阿甘正傳」式的故事。

在人物介入環境之前，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疲憊的、喪失激情和野心的湯姆·漢克斯：他不情願的來到異國，在中東，他每天總是睡過同樣的鬧鐘，錯過同樣的班車，遇見同樣的司機，在沙漠中等待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國王。這個有點像「等待戈多」的故事裡，漫不經心的閒逛和悲傷的回望總是充斥其中，提克威做到了忠於原著，在七次重複的線性敘事中找到了講故事的節奏，這讓我們自以為愉快的觀望了幾個小時，而並不僅僅只是98分鐘。

「國王的全息圖」，全息之處不在王國，而在於一個消失的世界，以及它是如何正在以一種分裂的方式重新崛起。提克威用無數個帶著冷意的幽默，讓漢克斯以一個美國人的方式見證了這些。在這裡，國際化的菁英展示了他們作為城市建設者享受、毀滅、以及瘋狂掠奪的無數種方式；面對清真盛大的朝聖，漢克斯前一秒還低著頭，躊躇地將自己西式的「手指交叉」改為「抱拳」，後一秒卻見證了教徒們用手指指天來(意為真主會賜予你的)的狡猾手勢來拒絕乞討的孩子；漢克斯在沙特遇到的戀人，為了避免鄰居的閒言碎語，在二人游泳時只穿上了男人的泳褲好讓岸邊的人以為是兩個男人在游泳，水下接吻的一幕成就了典型的提克威式的性愛——美麗、脫俗、彷彿不在人間，所有這些關於男女、宗教、階級、城市與沙漠的對比，包括美國的現狀、美國與中東、美國與中國的關係，被放到一場漢克斯在中東的奇特旅行中，組成了一副國王幻想的城市全息圖。

正如漢克悲傷回望的那三個漂亮的超現實鏡頭：站在正待崛起的沙特高樓外，漢克斯以「現在」的視角望著一個擦窗工人，隨後，他的視角變成了樓內——「過去」的自己正在望著那位工人，而他的對面，是自己將要向他們宣告失業的幾千名施文自行車廠的工人。這個時候你才會明白，這個故事跟漢克斯這個中年老男人幾乎一點關係都沒有，漢克斯失敗的實業和他等到國王然後拼命售賣的全息技術，正是這個世界正在消失和它自我崛起的方式。(文_開開)


原載於《看電影》雜誌，8月上，審片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