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9-25 08:4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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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說到電影,《臥虎藏龍》的變化不僅是文字到影像的,也是近代到現代的,還是外在江湖到內心情感的,其中的變化耐人尋味。表面上看起來《臥虎藏龍》表現的是刀劍江湖,實際上,其內在的張力卻不是來自於表面的刀光劍影,而是人心的情感和慾望——這或許才是李安所要表現的「江湖」。
李安的《臥虎藏龍》一片中主要人物有五個,分別是李慕白、俞秀蓮、玉嬌龍、羅小虎和碧眼狐狸。而五個人的人物性格卻各不相同,各有各的特點,由於不同的人物性格也就造成了人物不同的命運。影片中,李慕白是道家文化的化身。而片中戲份最多的人物也便是李慕白,而分析這個人物便要從李慕白的出身說起。首先,李慕白是武當山弟子,也就是說李慕白是被道教文化塑造的人物。而從李慕白的身上體現的也正是這樣的一個人物,李慕白深受道教文化的影響,影片中有一句台詞「我師父告訴我,當你握住拳頭,你什麼也沒有,當你伸開拳頭,你擁有所有。」從這些話語中,明顯可以看出道教文化對於李慕白的影響。和以往的武俠片不同,《臥虎藏龍》中的男性主人公不在單單是一個武俠的化身,更重要的是李慕白身上所具有了道家文化思想中所有的精華。那就是道教的有和無,是一種出世的思想,而就是由於這樣的一種思想,在面對感情方面他不能夠清醒的判斷。
在《臥虎藏龍》中李慕白是有兩組情感的,那就是俞秀蓮和玉嬌龍,李慕白對俞秀蓮的是深愛著,但他不敢表達,在他的內心深處有一道坎,那就是俞秀蓮是自己師傅的未婚妻,而師傅江南鶴因為就自己而死在了別人的劍下,因此在李慕白心中有著中國傳統道德的一種束縛,讓他不知道該怎樣的平衡,從而造就了兩人感情的一種糾葛。李慕白和俞秀蓮都是「靜不下來」的人。但他們追求的「靜」不一樣。李慕白要的「靜」是修道層面的,內心的靜。而俞秀蓮要的是平靜的現實生活。一開始俞秀蓮就說了:「山上清淨。有時候我真羨慕你。我光忙著鏢局的生意,靜不下來。」其實她要的都是現實的平靜生活。李慕白和俞秀蓮喝茶的一場戲集中體現了這兩個人對「靜」的理解是多麼不同,李慕白握著俞秀蓮的手,說:「我們能觸摸的東西,沒有永遠,師父一再說,把手握緊,裡面什麼也沒有。把手鬆開,你擁有的是一切。」俞秀蓮說:「這世間,不是每一件事都是虛幻的。你握著我的手,難道感覺不到它的真實存在嗎?」李慕白卻說:「你的手冰冰涼涼的,那練刀練出來的硬繭,每次我看見都不敢觸摸。」這份「不敢」觸摸,也許也是追求神仙境界的李慕白對現實柴米油鹽,對平凡生活的不敢觸摸。他握著她的手,卻不把她的手當做手。他說:「我想跟你在一起,就像這樣坐著,反而能感受到一種平靜。」這時候的李慕白似乎也發現直面感情反而容易平靜,而起初的逃避策略反而會墮入內心的紛擾。而俞秀蓮對李慕白的「靜」缺乏理解,李慕白對俞秀蓮的「靜」缺乏勇氣,這是此二人之間最大的分歧,也是為什麼他們在生離死別前反而能直面感情的原因。因為死亡逼迫俞秀蓮去了解道家修練的追求,而即將告別人世的李慕白麵再也不會有庸俗塵世的紛擾,所以他們能夠達到最後那短暫的坦誠相對。而對於玉嬌龍來說,李慕白變化自己的情感所依賴的形式就是「拜師」。從江湖道義的角度出發,李慕白認為自己能將玉嬌龍從邪路上引導在正路上,不僅是因為自己不這樣做,那麼以後她將會是一條「毒龍」,更從愛護後輩,提攜後進的角度,將自己的行為解釋為,玉嬌龍需要有人教她正確的心法和他自己也「一直」在尋找能將他的武功傳下去的弟子。說起來,這些理由都是冠冕堂皇,包括俞秀蓮在內的人都被這一說法蒙蔽,只有玉嬌龍清醒地認識到李慕白內在的慾望訴求。所以李慕白總是在有與無中徘回,到最後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有還是沒有。而對於玉嬌龍渴望極度自由的人物性格來說,便也註定了人生的悲劇性,因為生活中並沒有絕對的自由。反而對於俞秀蓮來說,一種儒家出世的思想行為方式也許是生活中更好的一種方式。
李慕白作為道家的修煉者,有自己一整套的人生觀價值觀和道德觀,這些觀念相互融和成為江湖的道義,因此,他才成為被江湖所公認的大俠。在他對玉嬌龍的情感發展中,到懸崖扔劍一場,他對玉嬌龍的感情已經逐步被自我強化收縮至真正的師徒關係中。再到最後在山洞中,玉嬌龍一語道破天機,問:你要我還是要劍?李慕白沒有驚詫,而是接住玉嬌龍用真氣為其治病,並隨後為了保護她而殞命。而對於俞秀蓮,李慕白瀕死前說:「我已經浪費了這一生,我要用這一口氣對你說,我一直深愛著你。」李慕白放下了這口氣,也是放下了大半生施加在自己心頭的沉重枷鎖。如果李慕白在人生中早一些釋放他的溫柔,俞秀蓮將會幸福很多。儘管他們最終承認自己的人生是一場愚蠢而並不絢爛的浪費,但值得安慰的是,到最後的時刻,他們終於真正抵達了對方的內心,俞秀蓮願意讓位給得道境界,李慕白願意放棄得道而向俞秀蓮表白,他們最終消除了彼此間的隔膜。
《臥虎藏龍》雖然有武俠的外殼,有名劍有俠客,有山水風景,有武功有恩怨有兒女之情,但是影片講的其實不是虛幻的江湖概念下的快意恩仇,講的是其中的「是否敢接受塵世間平凡的幸福」這個議題。故事人物的選擇和掙扎都是和觀眾的現實生活相通的,縱觀這兩組人物關係。所有的幸福都有一個平庸的結局。俗世的幸福在於敢於接受平凡,有能力在平凡瑣碎日復一日的人生里創造浪漫。要做到這點,未必比當大俠容易。這是追求得道的李慕白不曾達到的境界。是渴望平靜的俞秀蓮未曾獲得的日子。是血里有風的玉嬌龍絕對不能接受的慘澹。卻也是大多數人世痛苦的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