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丘
2016-09-26 11:49:43
子不語怪力亂神
在韓影的五虎上將之外,風頭最勁的,莫過於憑藉《追擊者》和《黃海》兩部影片便躋身一線的羅泓軫。他的這兩部作品,都是韓國犯罪片中的佼佼者,無論是對犯罪背後人性的挖掘、對官僚而無能的警察部門的批判和嘲諷,還是毫不掩飾的暴力血腥場面和扣人心弦的影片節奏,都令觀眾欲罷不能。然而,羅泓軫自己卻對《黃海》因為趕檔上映而稍顯粗糙的後期製作耿耿於懷,於是,羅泓軫足足讓影迷等了六年,才交出了《哭聲》這份精打細磨而又充滿野心的答卷。《哭聲》上映之初,先有坎城展映時的口碑爆棚,後有韓國國內引發的全民討論,都進一步拉高了國內影迷對本片的期待,甚至將其神化。然而終於得見真容之後,絕大多數觀眾的反應都是面面相覷、不明所以,有人將其奉為神作,也有人把它斥為垃圾,一時間,討論劇情的帖子鋪天蓋地,但細究之下,絕大多數也都難以自圓其說。
《哭聲》描繪了韓國南部地區一個封閉的小山村里發生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這裡面,既有驚悚懸疑的元素,也有恐怖駭人的場面。更為重要的是,影片出現大量關於宗教和信仰的超自然神秘事件,甚至於主要人物的身份是人是鬼、是神還是魔,導演都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也難怪觀眾會無所適從。《哭聲》的故事,看似是一個靈異事件的集合,但其實裡面涉及了大量韓國曆史上的宗教之爭以及韓日之間的矛盾糾葛。基於國內觀眾普遍缺乏對宗教信仰的關注,且對朝鮮半島的歷史尤其是近代史漠不關心的基礎上,那些只糾結於劇情故事和人物善惡的討論,只能是鏡花水月,不得其門而入。因此,我想另闢蹊徑,從中國人的鬼神觀和中韓之間的文化傳承談起,再結合朝鮮半島基督教的發展歷史,做一個簡略的背景資料補充。這些資料,或許對劇情解析無甚幫助,但我還是希望通過此文,為觀眾理解影片,提供一個新的方向。
《哭聲》中關於白衣女子無名以及日本老人的身份,是爭議最多的部份,究其根本,是因為這兩個人物皆非人類,但是鬼是神,就莫衷一是了。說到鬼神,或許我們應該先來看看在中國文化的系統裡面,關於鬼神的一些觀點。眾所周知,在中國文化中,儒家乃是重中之重。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儒家的核心之一為「禮」,以君父為尊,以死為終,才能推出三綱五常、禮義孝悌。死後的世界,孔子是不關心的。因為如果存在鬼神,那人間現實的一切,就變成了世界的一小部份而非全部,所謂三綱五常的倫理關係便失去了絕對的正當性,這是儒家非常不願意看到的,所以才有了子不語怪力亂神。然而即便孔子說要敬鬼神而遠之,但鬼神之說一直在民間盛行。中國人普遍認為,人是陽間文化的主體,而鬼神則是陰間文化的主體。由於陰間與陽間並不存在界限分明的對立關係,因此鬼神對中國人來說就是一次改頭換面,而陰間也就成了無限輪迴中的棲息之地。值得玩味的是,鬼神之說,鬼一直置於神之前,正說明中國的民間信仰當中,對鬼的關注遠遠超過神。陰間文化乃是人間的複製,鬼是人死後轉化,其本質還是對現實世界的關注。而神,來源於人類對自然界神秘現象的敬畏,中國文化中,雖有大量神仙形象存在,但卻一直缺乏一個宗教意義上絕對的神。進入現代社會以來,隨著科學的昌明,再加上唯物主義的洗禮,無神論者成為當代中國社會的主流,鬼神之說被斥為封建迷信,國人對宗教漠不關心,甚至不斷的將其妖魔化,這方面,從教科書中闡述牛頓晚年研究第一推動的態度便可略知一二。
作為中國的藩屬國,古代朝鮮在文化方面受中國影響巨大,儒釋兩家一向是朝鮮社會的主流。在李氏朝鮮時期,更是奉大明為正朔,王陽明的心學廣泛流傳於士大夫階層,而民眾的宗教生活被傳統的佛教和薩滿巫術所佔據。儒家的盛行,帶來的是階級的固化。雖然有科舉制度,但也只限於兩班貴族的子嗣才能參與。底層人民過著困苦的生活,又缺乏上升通道,自會心懷不滿,只能寄懷於宗教。基督教於1784年在朝鮮創立教會,其宣揚的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觀念,以及隨傳教士帶來的先進的西方科學特別是醫學,都廣受底層人民歡迎,迅速發展壯大。基督教的發展,也引起了統治者的警惕,在朝鮮基督教創立的一百年間,遭受過數次嚴重的迫害,其中尤以1866年由攝政王大院君發動的「丙寅邪獄」最為殘酷,八千多名教徒被殺害,屍橫遍野。其後,朝鮮爆發東學黨之亂,朝鮮無力鎮壓,於是請求中國軍隊入境平叛。隨後日本軍隊襲擊駐朝鮮的中國軍隊,挑起了中日甲午戰爭。甲午一戰,中國一敗塗地,朝鮮失去了靠山。弱國無外交,無奈之下,朝鮮又轉而投向另一列強俄國,但俄國又在日俄戰爭中大敗,從此朝鮮連附屬國的地位都失去,被日本徹底吞併,淪為了殖民地。亂世正是宗教盛行的溫床,基督教藉此機會,再度擴張,已經成為朝鮮半島上隱隱與佛教分庭抗禮的宗教勢力。但佛教講遁世,一入佛門,不再問紅塵中事。而基督教乃強勢的宗教,為發展教眾,不惜與當權者進行抗爭。日據朝鮮時期,日本推廣奴化教育,朝鮮人不得學習韓文字,就連人名都必須改為日文,在宗教方面,以國教神道教進行強勢輸出,試圖將朝鮮半島徹底同化。面對此情此景,基督教針鋒相對在教會中開設學堂,用韓文字教授文化課程,喚醒了朝鮮民眾的民族精神,甚至催生了愛國運動,直接參與到反抗日本侵略者的鬥爭中去。而日本當局,則以推廣神道教為手段,對基督教進行殘酷的鎮壓。1945年,日本戰敗,朝鮮半島宣佈獨立,基督教作為獨立運動的幕後推手,備受韓國各屆政府眷顧,時至今日,已力壓傳統的佛教,成為韓國第一大宗教。
《哭聲》的片頭從《聖經》開始,就註定和宗教有著扯不清的關係。主人公鍾九是個膽小怕事的無神論者,從他對待最初幾起兇殺案的態度,我們可以感受到傳統儒家文化在他身上的影響,敬鬼神而遠之,面對案件中非常明顯的神秘元素,他卻視而不見,寧願相信罪魁禍首乃是毒蘑菇。看到同事成福帶上十字架,還不忘嘲諷一番。隨著女兒的中邪,他開始逐漸改變自己的想法。首先,聽岳母之言,請來韓國薩滿巫師,又半途而廢,求助於基督教,卻被冷淡拒絕。聽信他人流言,懷疑日本人是幕後黑手,選擇獨立復仇。面對白衣女的忠告,依舊半信半疑,最終慘遭滅門。鍾九的行徑,或許代表了最普通的韓國民眾的狀態,和中國人的鬼神觀同出一轍,缺乏篤定的信仰,充滿了實用色彩,最終淪為意識形態之爭的犧牲品。日本人作為神道教的象徵,夾雜著那段侵略的歷史,極盡巫術之能事,只為打破民眾的平靜生活,從根本摧毀民眾的信心。薩滿作為本土宗教,本和神道教就有扯不清的關係,影片中的巫師,則扮演了日本人幫兇的角色。從歷史來看,薩滿作為泛靈論的宗教,和其他宗教並無直接的衝突,且因為祭祀儀式的實用性,被韓國人廣泛接受。但作為神職人員的巫師,到底是為信仰還是為功利,這也是薩滿一直被人詬病的原因。而日據時期,韓奸橫行,為虎作倀,在某種意義上也和片中的巫師有所對應。至於最重要的基督教,在片中面對鍾九的求助,居然漠然相對,這個情節實在值得玩味。如前所述,基督教在韓國的發展歷史,向以強勢著稱,但發展到當代,過於強勢乃至極端的教會,已經成為韓國社會的一個隱患。韓國影壇以毫無限制的自由創作為外界津津樂道,但一旦碰到基督教題材,便會畏手畏腳。當初,朴贊郁的《親切的金子》因為一張海報被教會投訴,李滄東的《密陽》更是因為探討教會的虛偽而被集體抵制,因此,片中基督教的冷漠,或許是羅泓軫在無奈之下發出的一絲淡淡的嘲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