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里沒有那麼多水到渠成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每個愛情故事的開頭都大同小異。
雙眸交匯四目相對一瞬間電光石火剎那成就永恆的，少；單方面閒得蛋疼在人群中偏偏就一不留神多看了你一眼的，多。
唸唸不忘，終有迴響嗎？有時候響了還不如不響。因為一旦響不好，分分鐘震聾發聵。

《咖啡公社》講的就是這麼一個引人爆發尷尬病的愛情故事。

外甥投靠舅舅卻懵懂中愛上了他的情婦，本以為守得雲開見月明成功當上了接盤俠，殊不知女主一朝轉正離他而去，晉身舅媽；回紐約，發家致富，娶妻生女；多年後在自己地盤兒重遇，沒有一點釋懷淡然，滿滿的全是愛恨交織，靈魂出竅。

原本簡單的「單戀—備胎—唸唸不忘」套路，加上了一層額外的倫理曖昧，卻又處理得乾淨，無關道德評判，只聊造化戲謔。加上格外考究的畫面，從構圖到色彩，再到敘事節奏，以及招牌爵士樂烘托——這一切都說明一件事兒：導演水太深。

電影研究學裡最廣為談論的一個理論大概就是法國新浪潮時期興起的電影作者論(auteur theory)，也就是視導演為一部電影的作者，類似於作家寫書和畫家畫畫一樣，認為是導演的個人風格左右著一部電影的整體風格。一些個人色彩濃重又在電影界影響深遠的大牌兒導演被普遍認為是作者導演中的代表人物，比如戈達爾、特呂弗、費里尼、希區柯克等等。
而在當代，有一個絮絮叨叨的小老頭兒可謂作者導演裡的佼佼者——對，就是那個宣稱不願加入任何樂意收他這種會員的俱樂部的矯情知識分子。

伍迪 · 艾倫作為作者導演本就實至名歸，不光是因為他的鮮明風格，更因為他原本就是自編自導自演三位一體，再加上上世紀幾十年坐守曼哈頓的堅貞不渝，想來也是強迫症一大把。後來他心眼兒活分了，開始歐洲各處取景，自己也歸於幕後，並且培養出了幾個像模像樣的碎碎念接班人，先有歐文，後有卷西。

在講故事這方面，一部《咖啡公社》也算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論編故事，伍迪 · 艾倫是一等一的高手——時至今日，他仍然保持著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提名的記錄；論講故事，他更是傾心盡力，用鏡頭，用語言，用融入電影每一個細節的情緒。這一回，更是四十年後他罕見地再度獻聲，以旁白的角色通過影片直接跟觀眾對話。
他說，希望《咖啡公社》就像是一本小說。
而這本小說，很多人想必看得辛苦。

慷慨幫助男主的熱心夫婦一語戳中痛處：「每年死於單戀的人比結核病都多」。

單戀是一種尤其複雜的情感活動，需要一套完善的心裡防禦體系，抵抗來自內在以及外在的全方位多角度復合型傷害；對方不經意間的一顰一笑，都牽動著自己一大把神經。或是杞人憂天，時刻預設在受害者模式，覺得這世界的一切風吹草動都對自己的純真情感充滿了惡意；或是撒癔症，奮力收集每一絲線索，感到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個兩情相悅的大團圓結局。

然而再往下追究，就不難發現，有一些人不是痴情一片等愛等死的，而是陰差陽錯將煮熟的鴨子親手放飛後笨死的。
瞥一下彈幕，發現廣大吃瓜群眾也是太上心，眼看卷西圖樣圖森破地給自己碼雷，一屏畫面半屏規勸。
多嘴是一種，很懸的東西。在愛情的戰場上，多少戰役敗在禍從口出。要不是親自吃過大虧，可能誰都未曾想自己會手把手斷送幸福前程。
以後在生活中再遇到男友的漂亮女同事，不要佯裝無意地隨口稱讚，覺得自己手段高明，像是在試探男友是否留意身邊兒的姑娘，殊不知三言兩語沒準兒恰恰說到對方心坎兒里。
在《咖啡公社》里，卷西可是沒少出力，自己蒙在鼓裡，卻兩邊兒都敲得聲聲作響，活活兒把自己的女神送回舅舅的懷抱里。相比之下，舅舅棋高一招，早知道這裡有事兒，卻遲遲沒有說破，等對手無意間恍然大悟，才能頓時絕望。
所以，撩術的上上招，就是有花堪折直須折，別問問題少嘮嗑。
因為「有些問題的答案你不想知道」。
很多時候，不尋根究底是一種極高的境界，很難做到，但如果運用得當，卻能將諸多隱患化於無形。
從中學的時候我們就深知，好多事兒，原本並不是事兒，問的人多了，也便出了事兒。想想當時班裡有多少對兒是被圍觀群眾傳來傳去給傳成對兒的，就能猜到現在有多少麻煩是刨根問底給生生刨出來的。

當然，並不是在所有猜疑面前，我們都必須保持緘默。特別是當所有答案觀眾都早已知道。
希區柯克倡導跟觀眾分享秘密，比如主角還蒙在鼓裡，但局外人已經知道其中奧義。
除了劇情的表述之外，伍迪 · 艾倫的旁白大約也有點這個意思，看似漫不經心地念叨那麼兩句，不光是將要點一一報備，更是時不常地提醒列位，別忘了自己的旁觀者身份。

大家對於小K的出演褒貶不一，但據IMDB介紹，伍迪老師壓根兒不知道她是作為暮光女而成名。可能正因如此，《咖啡公社》成為了斯圖爾特繼《暮光之城》之後參與的頭一部需要試鏡才拿到出演機會的片子。
其實這部戲裡小K表情之豐富已算前所未有；先前筆者一個參與了《白雪公主與獵人》拍攝的朋友私下透露，說斯圖爾特在片場非常和善可親，總以暖心微笑示人，個性風趣幽默，表情各種靈動，唯獨一上鏡立刻變臉。想來也可能是人家獨有的風格定位，戲路就是如此與眾不同。

再說「受驚小鹿般的氣質」是什麼鬼？為什麼如此精闢地總結出了伍迪式男主慣有的一切特質：脆弱、敏感、神經質、遇事兒跑得賊快，但當他出現在畫面里，依然可以讓乏味生活變得略微美好。
也或者，讓美好生活變得乏味。

坐擁緋聞女孩金發甜心還在多年後重遇舊愛時痛陳相思之苦，彈幕上立刻引來罵聲不斷，火速有人犀利指出這真是「硃砂痣與蚊子血」的最佳寫照。
但這場道德保衛戰很快平息。大約是早早晚晚地，很多人都會想起，原來只要頭放得夠低，都能看見另一個人住在心底。可能是看了太多如何優雅偶遇前任的攻略，也可能是很多人心底都對舊情復燃這事兒既嚮往又抗拒。

伍迪 · 艾倫總是在神經兮兮的嘀咕中，爆出一些關於生活的猛料。他有他的糾結，關於學問，關於哲學，關於宗教；他也有他的釋然，在碎嘴嘮叨的世界裡，不剩下一寸未經審視的生活。

審視過後，會發現愛情很多時候就是一個人的事兒。愛與被愛，愛與不愛，都可以跟對方沒有太大關係。
單戀可能是最少被祝福的愛情形式，但諷刺的是，由於少了對方的不確定因素，這樣的感情有時候反而歷久彌堅。

因為水到渠成什麼的，本來就很少真地發生在愛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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