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之外，內容缺席

10月14日，導演李安的最新作品《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比利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在紐約電影節首映。李安本人到場做簡單介紹，他說，希望這是一部「可以看的」（watchable）電影。

影片改編自美國作家本·方登（Ben Fountain）的同名長篇小說，設定在2004年的感恩節，講述參與伊拉克戰爭的年輕軍人比利·林恩跟隨自己的連隊，來到他們以白宮為起點的國內榮耀之旅的最後一站達拉斯，在一場橄欖球比賽中作為嘉賓並參與中場表演。

這部電影因其首次使用的120幀每秒的拍攝技術而廣受關注。從效果來看，其提供的視覺體驗確實獨一無二。即使對於《霍比特人》48幀每秒的效果沒有太多印象的觀眾，也能從第一秒就感受到巨大的視覺衝擊和出眾的立體景深。120幀每秒拍攝的畫面中蘊含著驚人的資訊量，起初甚至可能因為鏡頭運動過程中的大量視覺資訊更迭而稍有頭暈。不過大腦適應的速度很快，在這之後，聚焦點便可以回到影片本身。

電影以橄欖球賽這一天連隊的經歷為敘事主線，在其中糅合了比利在戰爭前線和回家探訪兩個時間點的回憶片段。觀眾始終跟隨著比利的視角，經歷現實世界資本與娛樂的光怪陸離，思緒無數次地飛向前線與家中——至少本應如此。至少預告片中一身迷彩服的比利，站在煙火歌舞的花花世界中回憶戰場的尖銳與家庭的冷暖，這巨大衝突之中細膩豐富的可能性，感性的人想想都可以潸然淚下。

而影片觀畢，聲色場確實鮮艷耀眼，記憶卻沒有那麼傷筋動骨，摺疊的內容展開之後，原來還不如我們的想像。

將一條故事線講的有血有肉已是不易，平衡多條時間線便需要更多努力或許一點才華，這些在本片的編劇中卻基本缺席。 主線著墨最多，然而散漫刻意，毫無來由的暴力衝突和隨意拔高的浪漫艷遇，還有比利突如其來的義正言辭都讓人困惑。兩條回憶線中的情節和人物關係也大都一帶而過如蜻蜓點水，對白或乾癟或套路。無論戰友豪車中的插科打諢，還是家庭餐桌上的暗流衝突，都似乎只是以無數部影片的方式，把無數故事中的情節演繹了出來，呈現的效果子乎是如完成任務般的理所當然。

屢屢成為話題中心的戰場戲，伊拉克的戰時氣氛由於草草帶過而很少緊張感。重要戰友的情節也沒有帶來想像中的衝擊——范·迪塞爾很好，可是都還沒有機會了解他，要怎麼感受失去他？本應是高潮的前線衝突場面也止於120幀每秒流出的鮮血帶來的視覺刺激。

戰爭帶來的心理創傷是怎樣的？紀錄片中這樣描述懷著保家衛國的雄心抱負入伍三軍的年輕一代：他們在還不懂得什麼是愛的年紀，就去學習怎樣殺，當他們回來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才意識到自己曾親手終結了那麼多人的愛，便再也無法原諒自己。內心的巨大傷痕和道德的損毀，不是幾句輕描淡寫的台詞和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就能表現的。

人物沒有層次，片段營造不出情感衝擊，整體又沒能成功塑造主題，影片就這樣沒有支點。「這不再是你的故事了，比利，這是屬於美國的故事。」影片進行到結尾，我們可以講出這故事是什麼，卻難以真正從內心去體會它所蘊含的力量。 如原著作者所說：「人類的體驗是複雜，困惑，多層面，模糊以及開放式的。」這樣的體驗，在影片中無處可尋。

本片推出的年輕新人，飾演比利的英國演員喬·阿爾文，在主導戲份和無數特寫的關照下，表現只是平淡。受人關注的克里斯汀·斯圖爾特不功不過，畢竟戲份就只有那麼多，情節也只有那麼單薄。倒是史蒂夫·馬丁飾演的德州大亨哈維，一個細微的表情轉換足以道盡虛偽。120幀每秒下的面部動作大特寫或許值得一看。

說回技術。在前幾場首映過後，許多人把影片的不盡人意歸罪於120幀每秒的拍攝選擇。我想倒不必急於開罪技術。畢竟新的技術在剛出現時總是難免被人詬病。一種技術如何能成熟地服務於電影，總是需要通過漫長的探索和無數的失敗才能抵達。在這一次嘗試中，技術的特點與電影的內容在某種程度上是剝離的，所以它並不成功。但是無庸質疑的嶄新體驗便意味著新的可能性，而第一步的邁出只是一場探索和進步的開始——在這個層面上，《比利·林恩》的意義或許大於它的好壞本身。

李安從來不是技術先驅，但這一次他嘗試了。我們記得他曾經的豐富細膩，便難免會期望更多。作品有好有壞，人的根基卻不會輕易改變。他真誠，謙遜，想要拍出更好的電影。也因為是這樣的李安，不論當下成敗如何，我們永遠有理由期待他的下一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