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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虎藏龍--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

卧虎藏龙/CrouchingTiger,HiddenDragon

7.9 / 295231人    120分鐘

導演: 李安
演員: 周潤發 章子怡 楊紫瓊 張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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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柯

2016-10-29 02:39:26

江湖臥虎藏龍,終須直面本心




這個故事一開始,就結束了。
李慕白牽馬而來,過了橋,進了宏村,走在水墨畫一般的房屋下,然後在鏢局的屋子裡對俞秀蓮說:「這次閉關靜坐的時候,我一度進入了一種很深的寂靜,我的周圍只有光,時間、空間都不存在了!我並沒有得道的喜悅,相反的,卻被一種寂滅的悲哀環繞。這悲哀超過了我能承受的極限。我出了定,沒辦法再繼續。有些事,我需要想一想。」
其實他已經沒什麼需要想了,他接近了道,看清楚了何為道,忽然發現得道的本質不過是寂滅,心中湧起的只能是悲哀。得道意味著勘破,勘破了,什麼都沒了,包括多年知交的情分,也要捨棄。不得道,獨自一個人沉入黑暗中,成為可憐孤魂。
天地像一個大熔爐,江湖就更加虛無了。守著規矩當一個地位尊崇的大俠,一個禮字,困住了自己。他心知肚明,俞秀蓮心知肚明,鏢局的同儕心知肚明,貝勒爺也心知肚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似有還無,當事人不說破,誰也沒奈何。
有的人浮沉飄零一生,涓滴積累,到老方悟。有的人少年天分,剎那洞明。李賀只活了二十六歲,也說出了類似的話,「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人到中年,勢必要迎來最大的危機。往前走,人生盡頭是徹底的寂滅,至深的悲哀。《紅樓夢》里說,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李慕白畢生修行在人間,劍不沾血取人性命,恩怨分明,焉能不知所謂元寂永恆,其實就是永遠死去。他所描述的被光環繞,難以承受的悲哀,像不像諸多文獻記錄的瀕死體驗?其實就是。他觸碰到了從前不會面對的真相,猶疑不敢信,但不得不做出抉擇了。
往後退,禮節羈絆,道家儀範擺在那裡,繞不過去。維持現狀原地不動,情意藏在心裡,心中又無法平靜,人生苦短,為什麼要如此自苦?縱然天高地厚,卻容不下他和俞秀蓮的距離。日月交替,彈指而過,一生這樣浪費值得嗎?
李安選擇安徽這樣一個自古出筆墨紙硯的人文之地,讓李慕白出場,傳統文化的隱喻,恰到好處。宏村的格局是典型的徽派建築的黑白風格,如水墨一般。李慕白修道,但打扮舉止,都特別像一個布衣書生,儒道一體,顯示這是一個有著文人氣息的俠士。行俠仗義的本質是濟世為懷,和廟堂達官貴人走得近,但又追求入定出世。
人在青年往往宏圖大志,歲月漸老,世道消磨人心,藏在修道裡的儒家情懷弱化,對自身的憂思,浮出水面。
李慕白將自己的青冥劍送人,送的還是關係至深的貝勒爺,這是兩重含義。皇親國戚交結江湖人士,本意是籠絡以作暗處之用。這一點,貝勒爺點撥過九門提督,也就是玉嬌龍的爹。
寶劍向來贈給英雄烈士,好比紅粉要送佳人。李慕白贈給一個城府嚴深老而彌堅的王爺,是在請辭。更深的心思,是自我交割,如果要脫身藩籬,就從隨身最近的寶劍開始吧。劍是俠客的人格象徵,生命延伸。
當他遇到了玉嬌龍,彷彿長夜出現閃電。
李慕白對俞秀蓮是深愛,對玉嬌龍,則是意念最深處的呼應。他在她身上聞到了同樣的氣息。
玉嬌龍憑藉的是際遇天分。一個八歲的孩子,生於官宦之家,讀書識字夠聰穎,碧眼狐狸給了一個孩子縱橫江湖自由隨我的想像,卻低估了這孩子的覺醒。碧眼狐狸照圖練功,她則按字學習心訣,小女孩發現自己輕易就超過了師娘,那份信仰崩塌,和李慕白的中年危機同等嚴重。她知道師娘的功夫只能到某個程度,卻不忍心說破,以免其傷心。
她找不到邊界,就難以定義自己,難以找到真實的自我。玉嬌龍又是個高官的千金小姐,身不由己,嫁個翰林就是歸宿。在新疆她遇到了大漠戀人羅小虎,她同樣難以割捨父母天倫。既有天分,功夫已成,這條小龍也不甘困在籠子裡。碧眼狐狸氣量格局太狹窄,理解不了玉嬌龍的心志,當成是有心機,是毒。
俞秀蓮愛李慕白,也明白李慕白遇到的心結,不過她的愛極深,信念堅定,早已經認同了自己命運。她的江湖是真實的,不存在美好幻想。沒法洗澡被跳蚤咬,都是寫書的人美化了哄騙讀書的。她做到了一個傳統女人所能做的極致。打理好鏢局,照規矩辦事做人,體貼用心,對愛人專注誠懇。她只期盼李慕白打破無形的牆,可是李慕白握住俞秀蓮的手,說出的話卻是「你的手冰涼涼地,那些練刀練出來的硬繭,每一次我看見都不敢觸摸。」
和俞秀蓮在一起,李慕白覺得平靜,這平靜會令他更進一步觸碰到那種難以承受的悲哀和寂靜。老之將至,陪伴在你身邊的人,就是最大的證明。即便你們彼此深愛。俞秀蓮是心靈和愛的伴侶,卻不是繼承人。
李慕白需要一個真正的精神境界上的繼承人,就像名師需要高徒。心訣貫通,心性未定,青冥劍用得得心應手的玉嬌龍,是李慕白的希望,是他在渺茫人世間遇到的閃電。
這閃電並不為長夜而生,但長夜自有耀眼徹照靈魂的閃電,他需要玉嬌龍,如同最高意義的自戀。自戀正是對寂滅的承認,如果我們永生不滅,何必那麼愛惜眷念自己。李慕白未能抵達的境界,玉嬌龍卻可能達到。中年男人與年輕女子的些許曖昧有之,但一閃而過。碧眼狐狸和李慕白之師江南鶴的往事,是前車之鑑。
李慕白和玉嬌龍都需要想清楚自己的人生,都嚮往自由自在的意志。不同的是,李慕白年長,時不我待,玉嬌龍正年輕,驕狂任性,一切皆有可能。所以李慕白放不下玉嬌龍,武當山不收女子,但他還是為她破例。
最光明正大的理由是,避免這個年輕女孩成為危害江湖的毒龍。他要引導訓誡,教化玉嬌龍。
在竹海中,兩人再次比劍,輕靈飄逸,跳躍追逐在葉梢上,電影裡的竹海,取景之處涉及浙江安吉、四川蜀南等地,這一幕極美,象徵意義極濃。
為什麼選擇竹林?李安曾經解釋過:「在中國的武俠傳統當中,竹林有著相當深遠的涵義,特別是在比劍的時候。」竹子向來比喻高人隱士,是審美的典範,這種文化心理,融入中國人的血脈。竹為君子,風吹雨打,守而不衰,有氣節,所以清雅。
李慕白說當日沒有收服玉嬌龍,是要見她的本心,但玉嬌龍反唇相譏,「你們這些老江湖,怎麼見得到本心。」
這話其實直截了當。老江湖見不到,因為他們的本心像蛟龍與老虎,一入江湖歲月催,藏匿得久了,失去了本來面目和赤熱活潑。竹筍本有心,拔地而起後,反倒空心了。
本心,又是佛教用語,《六祖壇經》云:若識本心,即本解脫。李安把這個電影拍得禪儒道融化其中。
李慕白的訓誡,是對玉嬌龍的召噢,只有進入文化認同,劍術才會與用劍的人達到一致。他說的「揣而銳之,不可長保」,出自《道德經》,後面還有幾句,「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也。」他了解這個大官女兒的出身,勸化也點到為止。功成身退,其實是李慕白對自己的要求,但他交出青冥劍,反倒惹來更多麻煩,恩怨更加纏雜。
李慕白的師父是反面例子,李慕白自己也是。江湖打滾,李慕白的本心也無從顯露,總在壓抑,修行他無法再進一步,情愛上他久困於道義儀範中,既自苦又苦了俞秀蓮,江湖廟堂對他的道義期望,他也束縛難逃。這樣的李慕白,又憑什麼教化玉嬌龍?玉嬌龍寧可要削鐵如泥的青冥劍,不要這個師父。
他們的較量,更像是兩種價值觀的交鋒,此消彼長,但又哪一方都無法真正說服本心,圓融而退。
然後碧眼狐狸要殺玉嬌龍,李慕白救下玉嬌龍,自己中紫陰針。大限來臨,他對俞秀蓮告白了。告白之時,別離在即,唯有黯然銷魂。如他所言,「我一直深愛著你,我願做七天七夜的野鬼整日環繞在你的身邊。就算墜入最黑暗的地方,我的愛,也不會讓我成為永遠的孤魂。」
他不害怕死去,他只怕無所依,又無所留的死去。最後一刻,弟子收服了,愛人在身邊,兩個女人成全了他,本心浮現,痛苦沉鬱反得解脫,「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霄水在瓶。」
羅小虎的故事說「心誠則靈」,俞秀蓮叮囑玉嬌龍,「答應我,不論你對此生的決定為何,一定要真誠地對待自己。」
兩個人說的都是一個意思。李慕白死後,玉嬌龍去找羅小虎了。她準備好了,真誠地對待自己。之後,她發現羅小虎只能是她生命中重要的過客,因為那麼狂熱強烈的欲和愛,也不足以完成她自己。她的一生雖短,但種種都經歷了,叛離家人過,仗劍闖蕩江湖過,痛快愛過,也被授道教化過,生離死別過,相當於常人十倍的人生。
玉嬌龍原本什麼都不信,李慕白的死,俞秀蓮的哀,羅小虎的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是修道勝過修道。武當山的懸崖,煙雲縹緲,不過這個懸崖,實則是蒼岩山的橋樓殿。
玉嬌龍當時想著什麼呢?站在懸空的山間,也許她再一次覺察到一種東西,天高地厚,人生所為何?她曾經在年幼時畏懼過無邊無涯,此刻她也許心中空明,無邊無涯的時間洪流里,她可以自己劃定邊界。
這一躍而下,不念悲哀,不畏寂滅。江湖臥虎藏龍,終須直面本心。
李安的好,是這種令你閉上眼睛也無法迴避的對質。各種線索脈絡,繁複如歧路亡羊,怎麼深究怎麼解釋都可以,我們各自心證。他所感受體會到的情感與理智,都在電影裡,和你生平經歷體會到的相遇,久別重逢。像一個人獨自牽馬步過橋頭走過水邊,一人一馬和烏黑雪白的屋子都倒映水中。像風吹暮色下的川南竹林,竹林便海水一般翻湧。像你聽到林梢竹葉的沙沙響聲,卻倍感寂靜。


沈嘉柯:著名作家、評論家。已出版《你值得擁有這世界的美好》《沉心十年》《屬於我們最好的時光》等30多本作品,逾百萬銷量。登上眾多暢銷好書排行,入選2015年噹噹影響力作家文學貢獻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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