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說晚安
2016-10-31 19:25:10
最愛電影院
下面的這個故事,和片子其實沒什麼關係,似乎是自己很久以前在某個雜誌上看到的,放到這裡,權當是自己的一點感受。
最愛電影院
在這座喧鬧的城市裡,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家很小的電影院。很小的一塊招牌上寫著:「最愛電影院」。
我在這家電影院做放映員,和另外一個放映員小乙輪班。「最愛電影院」24小時放映。來看電影的人不多,看完之後,那一點為數不多的人都要罵:什麼破電影院,還最愛呢,鬼才愛!
我不想告訴那叫罵的人,這不是一家普通的電影院,我們放映的不是什麼好萊塢、奧斯卡、坎城的大片,放映的正是我們身邊發生的故事。換言之,就是人們自己的電影。在「最愛」,你就是導演,可以隨意更改劇情。你可以修改你的電影,也可以篡改任何人的電影。可是你需要一個剪輯手。而我就是剪輯手「晚安」。
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不多,但客人口口相傳,找我們改動劇情的人倒也不少。有人想把房地產大亨招女婿那一段改成自己是大亨的乘龍快婿;有人想把參加歌唱比賽那一段改成自己是冠軍;也有的人想要加一段情節,讓糟糠之妻死在一場車禍中。要求總是千奇百怪,我都答應了他們。但當我把協議書拿給那些人讓他們簽字時,有些人就猶豫了。
在「最愛」電影院,該劇情可以,但加了你的戲就要少別人的,戲刪的狠,你要用你最愛的人來換取你改動的那一點小情節。協議一旦達成,改動劇情就生效,你可以是冠軍,可以是乘龍快婿,可以享受巨額保險,但你最在乎的那個人就將永遠消失在你的生活中——這才是「最愛」得名的由來。而這還僅僅是修改你自己電影的普通協議,假若你想篡改別人的人生電影,那代價可就有點大了!要簽終極協議!
我做剪輯手兩年多,剪過太多「片子」,見識過太多傻帽兒。有人先用這時的最愛換了一個情節,接著又後悔,再用下一個最愛換回原來最愛的,或是另外一個情節,這樣換啊換啊,他們的次愛變成了最愛,次次愛又變成了次愛,搞到最後發現滿手握著的是毫無用處的東西。偶爾也有讓我感動到想哭的,一個老教師,為了讓自己盲眼的學生在生命的最後幾日見到光明,竟然用他的兒子來交換!
在我剛乾滿四年的那天,電影院裡來了一個憔悴的人,一個人坐在前排,眼神迷離。我記得我放的是一對活寶夫妻吵架的電影,下面所有的人都笑翻了,只有那個人,兀自淚流滿面,我突然心疼。
小乙都來接班了,那個人就是不肯走,我過去和那個人搭訕。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他叫Z。Z一開口眼睛就紅了。原來和Z戀愛8年的一個人換上了尿毒症。Z東拼西湊準備好了換腎的錢,卻苦苦等不來一個合適的腎源。眼看自己喜歡的人就要死了。說到最後Z竟嚎啕大哭起來,搞得我也跟著一起哭起來。
小乙知道後笑著說,看,有一個傻帽兒。我說,這個人才不傻。小乙看了我一眼驚叫道:晚安你哭啦?你怎麼了?沒毛病吧!我說,你才毛病,我就是看見這個人心裡難受。
小乙又看看我,沒作聲,繼續放電影去了。
Z沒有再來看電影。我有點失魂落魄,接連幾天放錯電影,小乙若有所思的看著我,他說晚安你愛上他了。我說去你的。我跟小乙商量,讓他幫我頂半個月班,我想出去散散心,兩年半了還沒休息一天。小乙乾瞪著眼睛,不過還是答應了。
半個月後我會去上班,小乙兩隻眼睛腫的就剩一條縫了,他狠狠地揮拳打了我一下,說我再不回去他就要死了。那一拳正打在我的腹部,我疼的蹲到地上去了,衣服腹部那一塊滲出了一點血。小乙掀起我的衣服一看,臉霎時就白了,他說:你給那個人的戀人捐腎去了?我笑笑說,好難找到合適的。小乙忽然就罵了起來:說你是蠢豬你還不信,做了兩年多剪輯手,成天給別人剪你還看不明白啊,愛情就是最容易被剪掉的那一部份,值什麼屁錢?更何況人家有情人的,你才見了人家一面。你真是瘋了!瘋了!
小乙說的沒錯,在我剪輯的那麼多片子裡,愛情就是最薄弱的,之前還愛得死去活來,就為了那小小的情節,愛人可以立刻交換。可是,我剪的始終是別人的片子,我的愛情還是很值錢的。小乙嗤之以鼻,說,那個人怕是還不曉得是你給的腎吧!沒準這一輩子你都不會再見到那個人!
可小乙這一次說錯了,很快我又見到了Z。小乙因為不放心我一個人,他陪著我。還是在「最愛」電影院,Z又獨自坐在前排看電影,又淚流滿面。Z有魔力,只要Z一流淚,我的心就揉成一團。我走過去,Z忽然抓住我的手哇的哭起來,說自己的命怎麼這麼苦,好不容易有了腎源,手術也做了,卻發生排斥反應。
我把Z拉進了放映室,再一次跟Z說起協議改劇情的事,我說,你有能力挽救你愛人的生命,只要你點頭,我就立刻給你剪。Z啜泣的說:可是卻要用我的愛人去換?
放映室裡的小乙有些生氣了,他調出一盤盤帶子,放給Z看,小乙指著片子裡的人說:看,這些都是被交換出來的別人的最愛的人,他們沒有死,只是生活在別處,不出現在你的生活里了。
Z還是沒有在協議上簽字,只是一個勁兒說我不能沒有我的愛人,沒有我的愛人我活不下去啊!你能理解我嗎?我點點頭,我告訴Z,我能理解。真的?Z問完這句,忽然倒頭睡去。
我把那個人安置在放映室,我拉開放協議的抽屜,翻找東西。小乙不解的問我找什麼,我說我找終極協議。
你真是瘋的不可救藥了!小乙一把把我拉開,所有的協議漫天飛舞,其中一張慢慢飄到眼前,我一看到,眼睛就濕潤。小乙湊過去看,驚訝道:晚安,你簽過協議?那個人就是?
沒錯,那張協議上明明白白寫著我的名字。10年前,眼前這個熟睡的人正是我深愛著的人,我們一起上課,雖然我們不在一所學校,但我們約定要一起考到一所學校。可惜Z患上了尿毒症,我千辛萬苦湊好手術費,等待腎源,換好了腎,卻沒想到發生排斥反應,Z就要死去。我就像現在的Z一樣,無意中踏進「最愛」電影院,得知那麼一份協議。當年的剪輯手問我改不改,我記得很清楚,我使勁的喊:改改改,要改,只要Z活著,只要Z還健康,Z在哪裡,認不認識我都沒關係。可是那麼說的時候,我的心裡就像現在的Z一樣,萬般不捨,沒有Z,我怎麼能活下去?
我的記憶總是很好。一晃10年過去,我用六時間學習生活剪輯技術,終於混進「最愛」電影院做了剪輯手,不是剪輯別人的生活很有快感,而是我想用職務之便看看我最愛的人的生活的怎麼樣。
我果然偷偷在片子中看到了Z,Z生活在另外一個人身旁,Z很愛自己的情人,Z的情人也很愛Z。可我沒想到,還能在現在的生活中見到真的、活生生的Z,Z不再像以前一樣,不再意氣風發了。
Z還在睡,小乙忽然明白了我,再也不廢話,他幫我找到了常年沒有人用過的終極協議。按「最愛」電影院的規矩,人們可以無休止的修改自己的劇情,但對於別人的劇情,卻只能修改一次,交換條件也只能一次的——自己的生命!
沒有人會傻到用自己的生命去改變別人的一小段生活,可是我願意做那個傻子,我只是希望,我自始至終愛著的那個人,能過的幸福。我在終極協議上籤上自己的名字,然後交給小乙。小乙接過去,卻遲遲不肯動剪子,他說,晚安,我下不去手,你是我認識的最善良最優秀的剪輯手。
我只能自己來。也好,一貫都是我剪輯別人的片子,終於有一天,輪到我揮刀剪掉自己的片段,剪掉剪輯手晚安的生命。眼前浮現的,是自己和Z的過去的美好時光。在公交車站前一起上課,Z拍著我的頭,和我打招呼,我們一起去上課;中午下著大雨,我們一起跑,他把自己的傘給了我;我還記得,和Z一起並肩走,一起走進教室,自己沒考好,Z溫柔的鼓勵;我還記得我和Z一起去看流星雨,看飛機雲,看煙火;我還記得……Z,你和我的過去,就要一併裁掉了,你會覺得可惜嗎?你還會愛我嗎?我知道答案是不會,因為你根本不記得我了,我們只是陌生人……
在剪子下去的那一刻,我聽見了很多,小乙的嘆息聲,Z在夢裡的輕笑,同時,我聽到自己內心裡最溫暖最強大的聲音——
在這個交換的世界裡,在任何等價或不等價的交換中,唯有至真至純濃烈到不可消散的愛,才可以抵擋所有的貪婪、自私、緣份以及妒忌和失望。
我愛你,Z,勝過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