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1-04 11: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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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諾獎獎給了靈魂,而非修辭和觀念。」
瑞典斯德哥爾摩當地時間10月13日下午1時,2016年度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揭曉得一刻,遠在網路彼端的人們大為譁然。震驚之餘,各家嗅覺靈敏的媒體紛紛將鏡頭對準民謠圈和迪倫本人,炮製出鋪天蓋地的解讀熱。隨著近日來本人拒領諾獎的傳聞流出,話題持續發酵,溫度不減。
看客樂了,文藝界炸了,學術圈怒了。坊間一連數日言論激盪,將此番諾獎爆冷的結果視作其放棄菁英傳統,向大眾妥協的轉型趨勢。毋庸置疑,迪倫在美國乃至西方的音樂地位早已名垂史冊,遠非登幾次格萊美和拿個終身成就獎可以計算出的。相比之下,民謠大師此前在中國享有的待遇,用「不溫不火」來形容毫不為過。2011年,他在北京工人體育館開個唱,萬人場館內僅容下不足4000名觀眾。五年後的今天,他再度置身舞台中央,重新披上萬丈光環,直叫人嘆服命運扭轉的力量。生活本無常,如同民謠從小眾群體分離出來,投身於市場的懷抱,國人對諾獎的熱情參與是否也只是一種假像?看似再豐富的觀點視角,都掩蓋不了跟風者的本質。興趣沖淡後,人群照舊散開,回到各自平靜的生活軌道上。2013年底,科恩兄弟推出了一部風格迥異於此前的作品。在這部講述音樂與人生的電影裡,寒冬飛雪,夜色稀疏,共同構成了主人公經歷中灰暗的底色。和今天的民謠歌手動輒被捧上神壇不同,成名在當時只是極少數人的出路,更多名不見經傳的歌手,縱使才華出眾,也拿不到主流唱片公司的合約,勒維恩·戴維斯便是這類懷才不遇的代表。他被功利的主流社會拋至邊緣,路途風雨飄搖,同時又蘊含著真切動人的力量,如撥弦時陣陣掃落的旋律,填不滿夢想與現實的溝壑,卻不經意地於荊棘叢中注入溫柔,為長夜投下光亮。
身為美國獨立電影界的代表人物,科恩兄弟長期憑藉暴力滋生而又不失深度的劇本為人熟知。與其手法冷酷的犯罪系列相比,《醉鄉民謠》雖同樣著眼於命運的顛簸與不可預知,卻避開了徹頭徹尾的悲觀立場。影片始終保持著哀而不傷的基調,摒棄跌宕起伏的敘事,於延伸的平面上講述著主人公勒維恩·戴維斯短短幾天內經歷的一切。當四處碰壁的人生遇上自嘲式的幽默,與其說電影向觀眾展示的是夢想逐步走向幻滅的過程,不如說正是其中對失敗者形象的真實刻畫,為存在主義和宿命論的冰冷對峙提供了另一種和解的可能。
1960年代的紐約,反派文化盛行。提到與主流社會背道而馳的文化類型,就不得不提到它旗幟鮮明的集中營——格林威治村。這裡曾誕生出許多和戴維斯一樣熱愛音樂的流浪詩人,更成為大批激進分子、前衛藝術家成長的搖籃。以特殊的文化社區為背景設定,使得本片不單侷限於用第一人稱寫就的傳記片,而更像是對時代群像的記錄與緬懷。不同身份的人物面孔在片中隨機登場,組成一張積滿灰塵的老唱片,封套上烙有鮮明的時代印記。當表演者低沉厚重的嗓音響起,模糊的記憶瞬間甦醒,將人們拉回那個詩與夢交織的時代。
紐約灰濛濛的天空下,一個落魄潦倒的民謠歌手掙紮在城市底層,睡遍友人家的沙發,還搞大了朋友老婆的肚子,生活放任自流,居無定所。勒維恩身上格格不入的特質,彷彿那個年代叛逆精神的縮影。在接連經歷戰爭破壞與經濟凋零後,美國一夜間跌入漫長的寒冬,大量年輕人退至包容度極高的藝術天地,發洩對現實的種種不滿怨懟。在他們身上,自由與壓抑,活力與頹喪,數對矛盾詞組共同營造出強烈的虛無主義傾向。他們用天真對抗世俗,儘管最後無疾而終,卻憑藉獨特的價值追求,成為後世仰望的精神領袖。
夢想家們為改變現狀所作的努力往往是沒有意義的。從紐約到芝加哥,從芝加哥到紐約,往返於兩地間的勒維恩,猶如穿行在昏暗的迷宮中,生活的洋面上一片海霧茫茫。昔日音樂搭檔自殺的陰影常年盤踞心頭,同樣對他的選擇產生了至關重要的影響。他目睹民謠窘迫的處境,卻不願讓步於現實;在教授家裡大發雷霆,拒絕餐桌上獻唱的提議;寧可回到冷清的咖啡館單獨表演,也不願給別人當和聲。令人尤為動容的是,這樣一個渾身瑕疵的人,每每站在選項交叉的路口前,對藝術原則的捍衛是如此堅定,這份堅定足以抵擋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淬鍊出頑強的生存意志。
開夜車回紐約的路上,戴維斯不慎撞傷一隻貓。下車察看,發現車上沾了些血跡,四下環顧時,看見那隻貓一瘸一拐地鑽進叢林深處,某種難以言說的神情凝固在他臉上。或許,他從受傷的貓身上看到了相似的命運,縱使遍體鱗傷,仍要艱難前行。無數受挫的經歷告誡我們,珍貴的感悟必然源於痛苦,如《返老還童》中所說,你可以像一條瘋狗對週遭的一切憤憤不平,可以詛咒命運,破口大罵,但到頭來還是得放手。出海計劃破產的勒維恩最終同樣選擇了放手,回到煤氣燈下的咖啡館,告別瘋狂,回歸平淡。
從重新編曲的《Five Hundred Miles》,到創意非凡的《Please Mr.Kennedy》,一首首悅耳的民謠串聯起舊時代的浪漫光景,也與低潮中的人生段落互為映襯。首尾相接的環狀結構,作為科恩兄弟一貫的表現形式,在片中象徵著陷入死胡同無力反抗的人生結局,彷彿主角即是在沒有結果的等待中度過一生。這樣週而復始的旅途是否毫無意義?導演沒有直接給出他們的答案。對普通人而言,失敗抑或成功並非鑑定的關鍵。哪怕命途再不近人情,只要有人磕磕絆絆又理想滿懷地活著,生活就不會太糟。
說回民謠自身,當它飽滿的生命力沿襲至今,應當收穫怎樣的定義與關注?當麻油葉紅遍大江南北,當好聲音的冠軍獎盃兩度被民謠歌手捧起,當迪倫意外受到瑞典文學院的青睞,我們感慨民謠的春天終於姍姍來遲。可繁榮被放大的同時,背後只是一堆幾無章法可循的標籤。人們樂此不疲地憧憬著被符號化的理想國,將民謠釘死在一張貨幣與詞彙堆砌成的溫床上。越來越多的音樂人受縛於市場規則,妥協於審美淺俗的聽眾,個人特色被嚴格的工業標準侵蝕。「I don't see a lot of money in it.」面對勒維恩深情款款的演唱,唱片行老闆不留情面地予以否定,恰巧證實了受眾至上的黃金法則。而傳播範圍越廣的作品,往往越難保留自身純粹的主張與個性。
誠然,作為眾多音樂流派里獨具特色的分支,民謠的生存境況並非我們想的那麼簡單。勒維恩結束表演時說,既不新鮮,也不會過時,這就是民謠。它以生活為土壤,以情感為養料,在自給的園地裡低調發展。社交媒體異常發達的今天,一批民謠歌手搭上了資訊傳播的順風車,曝光率與日俱增,卻也導致浮誇炒作與兌水雞湯頻頻躍入視線。而真正發自靈魂深處,與符號、修辭無關的聲音,是不該被雪藏的。
我所理解的民謠——一種不強說哀愁,真正歷經歲月沉澱的情懷,就像勒維恩在咖啡館裡每一次的動情演出,就像他在病房裡對著年邁的父親彈唱,歌聲中有種讓人安靜的力量,有著讀不完的故事。那不單是民謠,更是所有詩性創作共同的靈魂所在。而鮑勃迪倫偉大的身影直至電影末尾才隱約浮現:衣領上別著口琴,靦腆地登上台,用略帶沙啞的聲線作為開場白,同是在這個狹小的煤氣燈咖啡館裡,悄然掀開了民謠史上嶄新的一頁。
遺憾的是,那股對於音樂和生活發自肺腑的熱愛,那顆為夢想虔誠付出的赤子之心,在商業氣息浸染的當下已再難尋獲。好在音樂擁有如此神奇的韻腳,那些引人懷念的美夢,那些善良的人或事,我們可以用歌聲來銘記。
「So it’s fare thee well my own true love
We』ll meet another day, another time」
生活難免困頓失意,但終會有一條音符灑落的河流從山谷流出,澄明如鏡,自在哼唱,在另一天,另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