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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

半场无战事/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半場無戰事

6.2 / 24813人    110分鐘

導演: 李安
編劇: Jean-Christophe Castelli
原著: 班方登
演員: 喬歐文 克莉絲汀史都華 馮迪索 蓋瑞特荷德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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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ty

2016-11-05 14:44:00

『我不是個英雄,我只是個戰士』


     長評預警/下方有觀影建議/最下方有劇透
 
     在剛剛結束的金馬影展《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特別放映場中,我幸運的得到了一張票,並且在影片放映結束後及其幸運的得到了向李安導演提問的機會。

     我問他:「在整部電影當中,您最想說的是那句台詞?」

     李安導演答「當然有很多句我都想說,但最想說的是那句『我不是個英雄,我只是個戰士』。在生活中每個人的經驗都有所不同,我們需要分清什麼是虛幻的、什麼是真實的。這本書給了我很多觸動,因為有的時候我覺得我也是個戰士,當然不是上戰場打仗的那種,但很多時候我也在戰鬥,而我也在經歷我的中場秀。」

     講到這裡,在場所有人都笑了。

     作為一個看過李安所有電影的影迷,我敢說,比利·林恩應該是讓李安最為移情的角色,他就是比利,比利在替他說出心內的聲音。

     這部電影的首批影評並不理想,這讓人感到悲傷。得到這樣的分數不是因為這部電影本身質量差,而只是因為這是李安的作品,所有人都拼命提高心目中對於「李安作品」的標準,然後以一個評判者的角度審視這部影片。首先,這是非常不公平的,也許這部作品的敘事相比李安以前的作品並沒有很大的進步,但這並不代表它就該被打入谷底。其次,看著那些自認為「懂電影」的人,以批評《比利》的方式來顯示自己的「品味」真是可笑之極。

     即使《比利》沒有敘事上的進步,它仍舊好過市場上90%的電影。

     我想,那些影評人都忘了,李安也只是千萬導演中的某一位,他不是個英雄,但至少他在用自己的力量去抗衡某些虛幻。

     比利的中場秀已經結束,李安的中場秀從未停止。

關於技術

     我大概買到了全世界最便宜的120幀播放規格的票,台灣金馬影展特別放映的第一場,500台幣(約合人民幣110元),以下圖為證。

台北京站威秀影城-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台灣將這種技術稱為「未來3D」,講真,我覺得這才叫『真·3D』,這種技術出現後原來所有所謂的「3D」都自動降格為「2.5D」。

     真實,是最明顯的感受。真實到演員臉上的血液循環,真實到演員瞳孔中偶爾反射出的拍攝群組。

     有關於這個實驗性的技術,李安導演在現場是這樣說的:

     「我們做了很多猜測,在拍攝之前我們只看到了60幀的效果,而正式拍攝後才看到120幀的效果,我們是第一個以人類看到實相的方式來看到人類(的團隊),我們確實做了很多猜測。更可怕的是觀眾還沒有這樣的觀影習慣,準頭和心理活動怎樣都沒有標準,這讓我和我的工作人員都很惶恐。技術上、器材上都不夠,可是我覺得總是一個新的出發。

     我的眼睛和你們不一樣,你們的眼睛其實和下一場的觀眾相比也不一樣了。我們的腦部會自然的整理,眼睛只是鏡頭,怎麼看是心和腦子在整理,這個過程(腦部改變的過程)還是個謎,但我也在不斷學習。

     這種拍攝手法不應該用傳統電影的打光法和表演法,它本身有一種真實性,它不是用光影和平面的景深塑造的藝術,我們已經對那種藝術形成習慣,已看到那樣的景像就知道那是怎樣的藝術,但是現在我們大家要一起建立一個新的東西,這是我們這一代人要慢慢做的。過去的電影是很成熟的、很偉大的藝術,我們要保留、珍惜、再創造,我覺得數位電影是一個新的方向,我們在摸索。
(新技術)目前是需要非常寫實,因為它帶你跳出了幻覺,再製造另外一個幻覺,寫實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將來它會變成一個新的幻覺,新的魔幻出現,但我現在還沒有這個東西,所以寫實是必須的。電影還是要表演,所以我也在努力。

     還有就是細節,你的眼睛會很貪心地去找細節,那是一個新的美感的開始。所以打光的時候,我沒有要用separation,用分離的方式,因為你的眼睛要看一個東西的話會自然地希望能有更多的光來看,如果我用陰影的話就好像用什麼東西遮住了,會不滿足,所以我在透過光源、透過細節去滿足你的眼睛。

     我覺得長鏡頭比剪接更好,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剪接的時候感覺頭被人扭了一下(笑),平面電影就不會。那在世界各地的其他版本(3D的60/24幀版本,或2D)就要再創作,還好現在數位電影都可以在拍攝之後用什麼方法再打光。

     觀眾的觀影習慣是沒法爭論的,那我只能儘量去滿足每一個版本的觀眾。其實每一個版本都是對電影的本質的新的學習。我在最後幾個月大概有7、8個版本,大概每個都要再創作一次,也是一場學習。」

     我很認同他的說法。在我們的大腦的最後方有一塊神奇的區域叫做「枕葉」,這個區域會處理所有來自眼睛的視覺訊號,而最厲害的是這個區域對視象的處理會隨著眼睛所接收到的資訊而改變,比如大家都知道外界圖像呈現在視網膜時都會是倒立的圖像,而枕葉會將這些倒立的圖像再轉成正的。所以就想我們在慢慢習慣2D和3D的電影一樣,我們的大腦也會慢慢習慣「未來3D」的呈現方式,那時候,大家就不會只談論是否使用了這個技術,而是會討論這個技術的使用是否幫助電影更好的表達。

     而《比利》使用這項技術是否有了更好的表達?我沒有看過其他規格的版本,不敢妄自評斷,但確實,這樣的表現規格呈現出了更多細節。但我並不覺得資訊過載,相反,我覺得這才是我們看世界的方式,我們每天都在如此使用我們的視覺系統,為什麼把它放在一部電影裡就變成了難以接受的東西?

     在觀影過程中我並沒有感受到頭痛、眩暈等任何不適(講真,隨意搖晃的爛鏡頭才會讓人眩暈)。而由於光線明亮,所有的色彩幾近真實肉眼所看到的一切,焦點的變換也清晰明朗,有些鏡頭能明顯感受到是以主角的真實視角所拍攝,那感覺就像是我真的在用比利的雙眼去看世界。

     至於某些人所詬病的人物臉色蒼白,我倒是想問,為什麼你不能接受人臉真實的樣子?天天坐辦公室的人臉色蒼白,年輕人面色紅潤,流淚時血液湧到鼻尖,牙齒自然地表現出牙釉質本應有的淡黃色,該有雀斑就有雀斑,該有血管就有血管,我們的臉就是這樣,不完美才是真實的美。況且只有如此,才能看出演員真正的演技。

     當然,除了「未來3D」版,我相信其他版本也會有值得稱讚的地方,但我仍舊期盼可以有多一點人支持這項新的技術,畢竟,那對鏡頭為了成為你的眼睛,做了它所能做的一切。

【觀影的一些小建議】
1、 有近視的儘量戴隱形吧,我帶不了隱形(乾眼症),結果就是兩個小時全程扶著兩副眼鏡……
2、 全程無尿點,你要是真想尿,也沒人攔著你。
3、 我不知道是因為光線的原因還是怎樣,螢幕打在我臉上的光會反射在3D眼鏡上,結果就是我的視線中最下方總是自己的臉……
4、 如果英文好的話挺佔便宜的,不用看字幕的話可以多出很多時間收集細節資訊。

PS:據說台北威秀的放映設備是最好的,原因是政府出資購買了設備,果然李安是台灣之光啊XD

關於音樂

     不得不說我覺得這次的音樂值得稱讚(當然我注意到音樂只是因為我喜歡而不是因為劇情無聊),極強地烘託了劇情。

     【有劇透】給我印象很深刻的有一個片段,主角比利和一個戰友小哥和小哥的朋友(男生)一起去球場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呼葉子」,朋友說自己想入伍,因為當服務生的收入太爛沒法養家,而入伍還有獎金拿,戰友小哥說「啥?還有獎金,咋我當年沒有?!」,幾個人一起說著操蛋的生活,邊說邊笑,而背景音樂歡快流暢還帶著鳥鳴,簡直就是大寫的「苦中作樂」。

     而每當比利進入抉擇的某個時刻,彈撥類樂器的聲音就響起來了,有的時候是吉他,我甚至還聽到了古箏。

關於敘事的內容與風格(2016/11/6更新)

     嘛,感覺就是李安的個人風格加上好萊塢一貫的匠人筆法,使得這個百分之百的美國故事中加入了那麼一點東方式的含蓄。

     戲劇中的矛盾是有的,但是不在一開始就把一切挑明,反而設置很多線索讓大家細細感受,這種敘述方式讓劇情的起伏變得相對來說比較平緩,在某種層面有了點文藝片的感覺,但這才是能證明我們這些觀眾是帶著能思考的大腦來觀賞影片,而不是游進電影院的草履蟲,只想感受一下什麼叫做「刺激」。

     一部好的電影會讓人思考,而這部電影很有趣的一點,是通過主角比利的視線,讓觀眾感受到比利如何感知周圍的事物、如何思考、如何判斷。我想這可能就是新技術帶來的福利之一吧,雖然只能算是個小彩蛋。

     說這部影片太好萊塢的人,還真就說對了,這是個好萊塢大片,反正作為好萊塢大片,金髮碧眼的男主和金髮碧眼的女主談戀愛簡直再常見不過了,而且說的又是一個「美國式個人主義英雄」的故事。為了避開種族主義的敏感話題,Bravo小隊的士兵都明顯帶有美國少數族裔的特徵(沒錯,李安他兒子李淳也演了其中的一個角色)。

     但是那些嚷著「太好萊塢」的噴子,平時難道不看別的好萊塢大片嗎?給屎一樣的票房大片貢獻票房,還從屎裡面挑金針菇,不也做的挺爽的嗎?奉勸一句,好好看電影,別做雙標狗。

     但我覺得也必須承認,某些情節的處理不盡如人意,彷彿想從現象中拋出某些問題,卻只表現了一個模糊的形象。

     比如說諷刺政府將士兵的榮譽當成徵兵的「廣告」,諷刺電影商與群眾並不尊重士兵、企圖消費故事等等,都有所表現,但也僅僅是表現而已,它沒有問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現象,這使得諷刺的意義也僅止與諷刺。出現這樣的現象,到底是源於上位者的操縱,還是民眾與既得利益者的冷漠,亦或是上位者與民眾的合謀消費。本片沒有提問,也沒有答案。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個故事確實在說「反戰」,邏輯大概就是「戰爭很殘酷、戰爭會死人、戰爭毀掉了很多人的生活」,但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有點像是一個「徵兵文」,邏輯是「大兵是勇氣的英雄,入伍後能成長、福利好、有錢拿、有妞泡,還有一群好兄弟」。既想要討好反戰的民眾,又在某種程度上成為政治宣傳片,要是大陸的電影都能做到這個水準,能給總局的人省下多少審查的功夫。

===================以下內容包含劇透=======================

     這是一部有關於選擇的電影,在於如何看清自己的心,選擇在安逸與虛幻中寥寥此生,或是在抗爭中痛苦地戰鬥。

     所有的焦點都在於主角比利·林恩,他擁有兩段經歷——伊拉克的戰爭經歷和身處美國的生活經歷,他面臨兩個選擇——是否要假託PTSD而終止服役、是否要以低廉的價格向電影商出賣他們的「英雄」故事。而這一切,在比利參與中場秀的那天交錯出場。

     比利有很多身份,他是個戰士,Bravo小隊的一員;他是「美國英雄」,在伊拉克戰場上英勇營救班長而為人所稱頌;他是深愛姐姐的弟弟,為了姐姐砸了前姐夫的車;他是個德克薩斯「混小子」,被父親勒令入伍。

     比利第一次上戰場就成了「英雄」,一位戰地記者拍下了他在戰場上如何營救隊長,讓美國民眾感受到了「真實的戰地」。比利第一次上戰場就失去了他的隊長,同時也是他的良師益友——蘑菇(Shroom)。比利第一次上戰場就「獲得」了與敵人近身交戰的經驗,他用刀子割斷了對方的喉嚨。
他成了「英雄」,但他從未以此為傲,相反,他為戰爭中所有真實發生的失去所悲傷。

     他之所以成為一個戰士是因為他愛他的姐姐,姐姐凱薩琳曾因發生嚴重車禍而毀容,未婚夫卻在醫院就宣佈解除婚約,比利憤怒地砸了前姐夫價格不菲的車,並拿著撬棍追了渣男子條街。而後,比利便被嚴厲的父親送入軍隊,成為了姐姐永遠的愧疚。

     在伊拉克,他看到所有戰友都有他們所愛的人,並且他們愛著彼此。隊長Shroom會在茫茫沙漠中的一片樹蔭下對比利講起印度宗教中的人生觀,他會在開火前對每一位隊友說「我愛你」,他會保護小隊內的所有人並沖在第一線。「慨然赴死」——這在戰場外的人看來就是一個英雄式的結局,而對於Bravo小隊的所有人來說,卻是一次永恆的失去。

     而比利,因為這失去,成了國家英雄。因為這失去,Bravo小隊受邀與碧昂斯同台參與美國超級碗的中場秀表演。

     真實的痛苦要如何成為取樂的表演?

     所有人都在稱讚他,為了他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

     所有人都只看到所謂的的「英雄傳奇」,不明真相的人在虛幻中消費虛幻的故事,沒有人在意在那段真實中最為核心的痛苦的部份。「戰備狀態」成了一場演出,能把人打成一片血霧的槍枝才讓人滿足,只關注軍人的性生活與同性戀,想買斷他們的「英雄故事」卻不願給錢。

     平凡人為生活瑣事而煩惱,為政府、媒體所營造出來的虛幻問題而煩惱。石油大亨在乎戰爭所能帶來的利益,電影商不肯給錢因為他們的故事很快就會被群眾忘記。沒有人記得戰場上倒下的面孔,即使是「聖戰士」也會給予犧牲者更多尊重。

     不過,也有兩個人看到了他的痛苦,一個是他深愛的姐姐,一個是與他一見鍾情的拉拉隊女孩。

     女孩看到了他的痛苦,並因此與他相愛,英雄難過美人關,當比利幻想自己與那個女孩的未來時,他也曾動搖過。他曾想過為了女孩而離開軍隊,但女孩對他的愛本就源於他的真實,這份愛也支持他繼續遠行。

     愛情使人軟弱,親情也使人軟弱。姐姐想要帶比利離開戰場,她甚至找到了能開出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診斷的心理醫生,只等弟弟坐上自己的車離開部隊。

     但如同比利愛他的姐姐,比利也愛他的隊長,愛他的隊友,這份真摯的戰友情誼支持著比利選擇回到伊拉克,繼續與他的Bravo小隊並肩作戰,就像他願意為了他所愛的姐姐作出的任何事。

     況且,哪裡不是戰場?此亦一戰場,彼亦一戰場。或與真實的敵人戰鬥,或與虛幻的敵人戰鬥。

     最後,比利選擇進入真實的戰場,即使要為此而戰鬥,興許付出生命的代價。

     他拒絕了片商高傲且廉價的邀約,選擇保有自尊而非兜售「英雄形象」。

     他選擇繼承Shroom的精神遺產,接納自己的戰士本能。

     戰爭對於他來說不再是對與錯、善與惡。他為自己判斷,也為自己負責。

     就像張載在《西銘》中所說:「存吾順事,歿吾寧也。」

     若能在這場戰事中存活固然美好,但即便因此而死,吾心亦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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