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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聲 The Wailing

哭声/哭城/谷城

7.4 / 99415人    156分鐘

導演: 羅泓軫
編劇: 羅泓軫
演員: 郭度沅 黃政民 國村隼 千玗嬉 金煥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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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斑

2016-11-08 22:06:20

捉鬼羅生門


羅泓軫的片子就沒有善惡分明的。《黃海》和《追擊者》都是A追B追C,最後無力的那個心地太好的那個,要倒霉的。本片也是差不多模式,唯一的不同的是,大家都不知道最後追的是誰。我估摸連導演本人也並不確定。

這就是影片要呈現的趣味(?):你知道這裡面有鬼,然而你不知道鬼在哪裡誰是鬼。周圍的ABCD都有自己的答案,以及相應的解決辦法。就你不知道不確定。你特麼還偏偏是受害者。簡直了!

男主角,也是最終的受害者,職業也是以「尋找真相」為本務的警察。他最後的話是「爸爸是警察,一定會查出來的」。是不是有點《殺人回憶》的意思?

本片還牽扯了超自然力量。影片開頭引《路加福音》,基督被認為「復活」的依據是:魂是無骨無肉的,能看到摸到的,就不是魂。這在西方的宗教系統里,是可行的邏輯。但在東方,問題複雜得多:基督可以是詐屍,或者被鬼附體,或者根本就是鬼借陽顯身。東亞人民紛紛表示,能看到能摸到的,誰保證就一定是人了?

這個歐洲人不能理解的世俗的、功利的、兼容並包的宗教文化,以及在其中被同化被本土化的天主教,與懸案和恐懼一起,營造「即使看到了聽到了一切也不知道真相」的抓狂與無力感。

就這個構想,是挺妙的。只不過,拍岔了。「猜猜誰是鬼」的小遊戲喧賓奪主變成撐住觀眾眼皮的主要矛盾。至少我個人,是越往後看越不同情男主角越不care他到底能不能把女兒救回來,所有興味都在於宗教大戰三百回合,導演如何平衡期間關係。

本片出場的有韓國土產巫教,代表人物日光;日本土產神道教,代表人物日本人(好像這角色沒名字);歐洲特產天主教,代表人物輔祭。以及神秘主義(民間傳說,如中國的灶神,如日本的河童,等等有超自然力量但不屬任何宗教的),代表人物神秘女子(她自稱是「女人」,不是什麼修煉幾何的精靈之類,就是因為沒有信徒而被迫遊蕩的地神吧,按理推測)。佛教作為韓國信徒最眾的大佬沒來參一腳,大概是佛教對怪力亂神的處理方式太過冷靜和平(和尚唸經),做不出妖來。

東亞三國,對待宗教的態度基本都是進了廟拜佛到了教堂喊上帝,真遇到急難了,心裡向能想起來的神佛各類都禱告一遍。反正哪個教說自己靈哪個派誇自己有用就抱誰大腿。再沒有更適合來進行宗教文化衝突的背景了。

導演的第一個失誤,在於過於輕易地否定了「自然死亡」這一可能性。

羅泓軫的設定當然不是無神論的。比如說幾乎每次死人前後都有大雨,朴春煥一家死在井裡,女兒夢到「阿姨要進來」的那晚男主家的屋簷下掛著水柱;再比如第一樁案件里出現在第一現場的死烏鴉,泡在醬缸裡的烏鴉,日光求菩薩保佑時撞進來的死烏鴉。朴春煥的喪屍化,還有村民及女兒的各種鬼上身癥狀。都是神神叨叨的事情。
但是硬要拗,其實也能弄出個過廣電關的結局——本來寄生在水禽身上的寄生蟲變異後,可通過烏鴉的糞便污染,寄生到人體裡,誘發皰疹與幻覺,在條件成熟時寄主會殺光全家(說《鐵線蟲》的那位給你小紅花)。

而這一可能性在男主第一次與隊友討論案情時就out了,之後也再沒一個代表出面堅持「根本沒有鬼」的主張。當「沒有鬼」這個選項被一把揪掉,觀眾別無選擇,只能跟著男主一起去找鬼了。

這裡,編劇羅泓軫犯了第二個失誤。鍾九滿足了「糟糕主角」的兩大條件:被動、最終沒能自贖。

羅泓軫用第一場戲交待了鍾九的性格特徵:湊和過,耳根軟。凌晨被叫去現場,妻子問、媽媽問、女兒問,他幾乎一問三不知。而他本人並不因自己的資訊不足感到半分不安。他本意是立刻去現場的,媽媽叫他吃飯,一次拒兩次拒,三次就坐下吃了。

湊和,所以一切線索和消息都是別人餵給他的,他沒有發揮能動性創造出任何扭轉情節的機會或者找到能牽合劇情的人物來。直接導致影片的前一個鐘頭沉悶而滯緩。

輕信,本來是一個可作文章的特點。即便被動,但主角如果在多種假設間反覆搖擺不定的話,至少能增加幾種(非)宗教代表碰撞衝突,從而強化「聽誰都有理,看誰都像鬼」帶給觀眾的心理危機。

可惜,全片近三個鐘頭,只是一步步坐實鍾九對日本人的懷疑而已。
神秘女子認定日本人是鬼是基於「奶奶的話」,與鍾九無關。日光倒是從鍾九那裡得到了「日本人是鬼」的情報,但那場神剪輯的鬥法很難說是正面衝突。至於日光把目標轉向神秘女子,則完全來自他自己的體驗與判斷——在鍾九家門口遇到女子並狂噴鼻血大吐特吐之後,他決定順從女子的警告離開谷城,卻在走首爾的路上遇到飛蛾撲窗的異象(or幻覺)。飛蛾被認為是魂,也即說在日光的認知里,亡魂們不讓他離開。他因此決定回去並告知鍾九說那女子是鬼。
這些配角人物的戲加得多了,加上演員打眼,他們就不止「支持」的作用,而開始擁有自己的線索跟能動性,比如日光,容易跑偏。

隨著鍾九對日本人的疑忌一步步加深,從偷溜進入家,到殺人的狗砸人的屋口出危脅語,直到率眾上門意圖傷人,最後的追趕和棄屍,體現了「找不到答案」這個事對受害者的心理影響,要說也可以算一條自成立的線。
可是結果鍾九還是那個湊和又輕信的鐘九,他先是相信了女子的話沒有聽從日光直接回家,直到最後一刻又聽了日光的話沒有聽那女子的等到三聲雞叫。經歷了這麼久的身心靈折磨,男主角沒有發生任何本質上的改變,還是撐不過第三聲的軟蛋,只是徹底崩壞了而已。這樣的人物,觀眾不要說投射上去,真心連care都很難care起來。

最後,就是身為天主教的韓國人情難自禁的失誤了。

巫教被當代學者視為雕刻了韓國人民族性的宗教。傳說中檀君的職業就是博數(男薩滿)。不過歷來社會地位低,古時被儒生看不起,後來受日統者抵制,又遭到天主都基督教的衝擊。請薩滿跳大繩,被視作低賤愚昧的迷信活動(可是迷信有高級的智慧的嗎?)。

70年代韓國開展「新村運動」,加上戰後民族主義抬頭,巫教因其與韓國曆史與最底層人民的深切糾纏,而重新受到學者的重視與研究,並在一定程度上地位得到提升,又重新在村里活躍起來。不過,因為該教的各種作派(片中有所體現),仍然被當成一種「不正經」的宗教。男主的媽媽兩次提出請薩滿,男主都不出聲,直到第三次才含糊應承,理由在此。

神道教與巫教一樣,都是受到中國道教影響後又引入佛教理念的萬物有靈論,算是同源。除了巫教跳火,做法比較熱鬧;神道向水之外,行巫頗為神秘之外,其他大差不差。

按這兩個教派的認知,這一系列詭異的殺人案的解釋簡單粗暴:村上鬧鬼了。這個解釋,在神秘主義者那裡也可行的。只有天主教的教義無法fit in。泛神論和一神論不能存在於一個系統。所以在這個片子裡,外來者天主教沒有提供任何有用的資訊,更別說摻和進解決問題的過程,甚至連神父都推薦男主角找巫師。

輔祭提供的是外來的旁觀的視角。他與鍾九一樣,被紛亂奇詭的眼前狀況而動搖了內心的角色。換句話說,因為相信了世間有鬼,心裡有了鬼,而失去了堅定,自己慢慢變成鬼。

輔祭初次現身,是作為日本翻譯(妙的是,原本在東亞陷入世俗文化和泛神系統的泥潭無法如意壯大的天主教在日據時代和二戰後,利用韓國人精神支柱倒塌民族認定脆弱的時候迅速發展,終於在東亞取得了一捷)。當時他聽鍾九與成福關於日本人是惡魔的對話,儼然是看兩個神經病。還一度企圖阻止他們私自搜查日本人的住處。
但是,等他被喪屍化的朴春煥咬掉了臉,目睹掛了十字架(我打賭兩個雞腿一毛錢都不虔誠)的叔叔成福也死於非命,一系列的異變衝破了被韓國學者稱為「外圍包裝」的天主教信仰,喚出了「民族核心」的巫教理論,令他在日本人的身上先是看到了人,然後是基督的聖記(半人),繼而是村民傳說中的紅眼食人魔,最後是撒旦的經典形象,而撒旦接下來做的事一點也不聖經——通過照相吸他的血(女人引用的「奶奶的話」——日本人會吸血。大約當地迷信是認為照相吸血的)。
兩個本不兼容的系統,完美融合之後問題來了,這時輔祭會如原本說的那樣「什麼都不會做,就這樣回去」(可摸可見有骨有血的,按《聖經》是人,殺人是要下地獄的罪),還是砍妖除魔呢?

這個角色多少反映了導演本人的內心罷。只是相比於男主角,輔祭的變化劇烈且階段明確,而且就在最後一幕,鍾九還被動地陷於日光和神秘女的兩難(劇情也沒有提供任何他立時回去或者等到第三聲雞叫再回去能救全家的具體理念),輔祭主動去找日本人,令得他變成了主角精神和良知的分身,搶戲不說,更是把全劇的高潮留在了他和日本人對峙的一幕,強化了「兩教相爭,必有一正」的意味。從而把一個好好的懸疑也許有鬼也許沒鬼誰也不曉得誰是鬼的片變成了信主得永生的信徒內心掙扎戲。跑偏太多。

剩下的在兇案和男主的家庭生活之間沒有把節奏抓住,在鬧鬼的恐怖和奇怪的搞笑(被雷劈是什麼鬼!)當中沒有把尺寸控好,都是細枝問題了。

槽吐到這裡,該說大家最關心的問題了:到底誰是鬼呢?

你猜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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