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林恩：只有沉浸沒有沉思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6日，《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首映，黑屋君到晚了幾分鐘。比利林恩已經與戰友們上了那輛加長悍馬。然而節奏還真是慢，目光的焦點始終是林恩那張微笑中帶著一點沉思的臉。
 
120幀真的是纖毫畢現，亮度、色彩、表情的細微變化、前後景深亦是細節分明，沒有其它電影的模糊。黑屋君沒有感到眼睛的不適，倒是眼睛過於忙碌地捕捉各種細節，視覺被佔滿，平常戴著3D眼睛看運動鏡頭會有意識地過濾一些細節，因為太不舒服了。而這個3D是目前黑屋君看過最舒服的一個。

很多評論說這一次李安的電影是「故事為技術服務」，大家談了太多技術的創新導致的視覺革命。黑屋君不是技術控，但這個3D\4k\120幀的展現對故事是有幫助的。比如想像一下你看的是網路視訊或DVD, 這個故事的影響力會弱很多。而技術讓主人公如同站在你的對面表演，你對他所有情緒瞭如指掌，保持著面對面的高度敏感。李安一向是擅於處理細節的，尤其是細微的情感。林恩臉上滲出的紅暈、面部肌肉的輕微抽搐、眼淚流出來的緩慢過程、以及戰友蘑菇死去時睜著的雙眼中逐漸黯淡下去的光亮，由於一種在場感而加強了感同身受的力度。你能感到所有情緒的滲出。

這個技術很考驗演員。面對李安大家識趣地迴避了小鮮肉的話題，李安不需要小鮮肉的光環。主演喬阿爾文是名副其實的小鮮肉，但我還想像不出來國產小鮮肉里誰能經得起同樣120幀的考驗。他這張白裡透紅的臉經受住了顯微鏡般的檢視，憂鬱、羞澀、迷茫、疏離都被放大到你面前。你不會忽略秀色可餐，更不會忽略秀色可餐之下的情感表達。這個技術把情感變得更赤裸了。想像一下，在螢幕上看到一個人流淚和麵對面目睹一個人流淚，在你心中掀起的移情效果大不相同。這就是120幀達到的效果，它把這個人無限拉近到你的環境。
 
這一次的震撼來自技術，就像黑屋君當初看《阿凡達》和《全面啟動》一樣，有點目瞪口呆。而這次技術不是用在特效造成的奇觀，而是120幀本身這種特效造成的視覺奇觀，它對於情感的表達是豐富、細膩和身臨其境的，這正是李安導演的強項。

但是回到故事本身，如果沒有技術的加持，黑屋君會說這是李安作品裡最平庸的一部電影。在整個觀影過程中，黑屋君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留下印象的只是視覺驚奇，而故事本身的衝擊力卻被視覺打趴下了。
 
簡單劇透一下，比利林恩因為家庭變故不得不三軍，由於戰場救人視訊成為英雄，故事圍繞比利林恩的中場秀展開了一系列矛盾，和賽事大亨關於IP價格的爭執、和現場工人的衝突、和普通美國民眾關於戰爭認識的語境悖離、和拉拉隊長的無法延續的浪漫故事等等，是對於一個剛從戰場回來的士兵處身於娛樂環境的疏離感和不適的細微展示，從這個角度上，120幀這個技術真是太讚了。只展示、不判斷，這是李安的一貫做法。正如在《色戒》里展示的是情慾與政治正確的矛盾，《斷背山》里展示的是被禁忌的愛與個人生活的矛盾，《比利林恩》展示的主題，黑屋君覺得不是戰爭與和平環境的矛盾，而是比利林恩自己一地雞毛的生活中的矛盾。
 
19歲的比利 林恩，沒有選擇。

正如他姐姐說的「你是這個家庭中唯一像樣的人」，如果不去三軍，他可能要入獄，他回來時面臨萬眾歡呼。但他的英雄故事真有人感興趣嗎？期望的每人10萬美元的IP費被降到5000多美元，被勸說「有一點總比沒有好」，因為觀眾move forward ，「老百姓忘性大」，這個翻譯真貼切。拉拉隊長和他發生了什麼？很可惜啊，一幕120幀可以展現得淋漓盡致的激情戲被剪了（二刷的朋友說在2D裡面有這個情節），只能通過林恩滿面的紅暈和戰友說的「你好像剛剛打了一炮」來猜測。姐姐了解他的內心，勸他在中場秀時勇敢地說出來「我不要回到戰場」！然而在他與拉拉隊長告別時，拉拉隊長說多希望你能在我身邊，而當林恩說這是完全可能的時候，她睜大詫異的眼睛說「you are a decorated hero」！這麼天真地否決了林恩的選擇。
 
季辛吉曾經在回答為何政治人物對女性擁有魅力時回答：「她們希望通過我進入歷史」，同樣的拉拉隊長和林恩的露水艷遇只是一次對英雄光環的短暫進入，民眾對勇氣和勇士的意淫不過是一次摸頂式的加持，靠加持過不完漫長人生。

林恩的戰友們在抽大麻時說起，自己出發的地方就是berger king，如果退伍可能還是要回到berger king，想想林恩的生活，大概也是如此，回到Berger King。回來以後繼續面臨生活中的一地雞毛，繼續蠅營狗苟中的虛無荒誕。林恩最後仍然選擇了回戰場。
 
老百姓忘性大！
 
谷歌數據：美國17%的流浪人口是退役軍人。

曾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服役的160萬退役軍人中，有45%正在申請殘疾補助。33%已確認具有和役期相關的殘疾。

這些軍人裡，20%左右被確診患有PTSD或抑鬱症，剩下的80%里有許多人不願意進醫院，不願意看心理醫生，不願意承認自己」有問題。

而最被忽略的一種創傷後應激障礙大概是，經歷了狂熱的BRAVO歡呼後的士兵，被忘卻，被疏離於日常語境，產生了一種集體或大事件依賴症。有相當一部份職業軍人是不願離不開戰場的。

老百姓忘性大，正在追逐一個個當下的大IP,而戰爭英雄這個IP轉瞬過時。正如我們社會生活中各種重大事件，在經過狂歡式的傳播後都迅速偃旗息鼓、沒有下文。
 
唯一的新的視角是，以往的戰爭片都通過對戰場和戰士的刻畫，強調了戰士回家的願望。但比利林恩通過這場中場秀的諸多矛盾否決了這一選擇。
 
而這個比利林恩，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年輕美國大兵，他是一個經過李安的東方式洗禮的年輕人。阿爾文的表演帶給我們的是含蓄、隱忍的表演，是有東方情感的一個非典型美國大兵。李安自陳在他不得志在家做飯的7、8年間他潛心研究了將東西方文化結合的編劇技巧，他說「在以後拍電影的時候，雖然我用的是東方的眼光，但在手法上基本用的是西方的戲劇形式」。

如果說在開始，李安帶來的是撲面而來的新鮮東方氣息，到這部電影已經到了持久必盈的地步了，東方氣味開始發酸了。因為在講述戰爭時，你仍然無法迴避尖銳的提問，你無法迴避那些沉重的、地獄般的哲思。但李安迴避了。
 
用戰友之愛來迴避對真實的追問，這是使得這部電影淪於淺薄的一個原因。固然李安堅持的是展現，而不是判斷，當這種東方式的世故面對重大命題時略顯輕浮。觀眾無法僅僅沉浸於一種情緒的疏離，觀眾內心呼嘯而過的草泥馬就這麼風淡雲輕，無法捕捉。只有沉浸的視覺，沒有沉思的內在。

相對於科波拉的《現代啟示錄》里，科茨上校臨死前的「 horror horror horror」，本片裡已死的蘑菇上士繼續和林恩溫馨交談，好像戰場及「比自我更高的價值」在繼續發出召噢，讓人懷疑李安導演這次是給美國拍了個徵兵廣告。來吧，遊手好閒的街頭混混、流浪漢、屌絲們，在這裡你能找到愛，找到英雄氣概，找到一種集體主義歸屬。聽著怎麼這麼耳熟，太主旋律了。
 
據說《比利林恩》是明年沖奧的大熱門，但黑屋君預測李安的這部電影恐怕要鎩羽而歸了。它極力展示的那些情緒、情感遠遠不夠衝擊人們的心理防線，這不是一部讓人看了以後要繞樑三日、沉思不已的電影。托克維爾在《美國的民主》中說，沒有一次戰爭不會危及一個民主國家的自由。但所有關於戰爭的尖銳思考在這部電影裡都輕飄飄地缺席了。
 
但是，這部電影仍然是值得推薦的，黑屋君準備二刷。已經在迫不及待地想像3D,4K,120幀應用在其它電影中的奇妙效果。技術革命提供的感官誘惑仍然不可抵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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